轉瞬間,冬至悄然而至,1869年的尾巴已近在眼前。
作為朝野上下一致看重的大節,這一日的玉京城格外熱鬨。
朝堂上有冬至朝會,百官齊聚,莊重肅穆。
民間更是人潮湧動,大小市集摩肩接踵,買賣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歲末的興旺氣。
“年糕,年糕,吃了年年高咯——”
“赤豆糯米飯,暖身驅寒,驅邪避凶嘞!”
“南瓜粑,正宗安慶府的南瓜粑,甜糯可口,吃了健康長壽——”
數十萬人口的玉京城,彙聚了天南地北的風俗與吃食。
北方的餃子、南方的湯圓、各地的特色點心,在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真真稱得上是無所不包,一派相容幷蓄的繁華。
趙雨軒在宮門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揉了揉發酸的腰。
這一上午的朝會,規規矩矩地站著聽訓,直叫他腰痠背痛,渾身不得勁。
“子珩,這是怎麼了?肚子餓癟了?”一旁,同科出身的友人張佩綸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餓是真餓,凍也是真凍,宮裡忒冷了!陰冷,涼颼颼的!”趙雨軒使勁搓著凍得有些僵硬的大腿,苦笑道,“何止是手指凍得屈伸不便,連兩條腿都快硬得像木頭了。”
張佩綸哈哈一笑,得意地掀起褲腳,露出裡麵厚實的絨褲:“瞧瞧這個,羊絨做的,暖和得很!就知道宮裡頭冷,特地備著的。聽說這羊毛是從澳大利亞運過來的,正經英國貨呢。”
趙雨軒看著那絨褲,感慨道:“咱們這點殖民地算什麼?你想啊,偌大一個澳大利亞島,英國人拿去養羊,那得養多少隻?光賣羊毛就得賺多少錢?”
搓了好一會兒,身上總算有了些暖意。
趙雨軒鑽進停在一旁的馬車,換下了筆挺卻單薄的官袍,換上了一身厚實的棉衣棉褲,整個人頓時舒坦了不少。
“走,咱們上街逛逛去,也算鬆快鬆快。”
張佩綸一口應下,正有此意。
隨從牽著馬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身後。
玉京的冬至屬於涼季,氣溫也就二十來度,穿件外套正合適,不似北方大陸那般寒風刺骨,倒有幾分溫煦的愜意。
沿街的叫賣聲不絕於耳,混雜著車馬聲、談笑聲,在這歲末的日子裡,莫名地讓人心裡暖和起來。
“菠蘿,新鮮的菠蘿咯!甜得很!”一個小販推著車吆喝,金黃的菠蘿切開一角,果香誘人。
趙雨軒與張佩綸頓時被勾得口齒生津,哪裡還忍得住,立馬買了一隻削好的,用油紙包著,你一塊我一塊地吃了起來,酸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清爽得很。
再往前走了百來步,兩人手裡又多了不少吃食:剛出鍋的油條酥脆噴香,裹著芝麻的糖球甜糯粘牙,油煎韭菜餅香氣撲鼻……一路走一路吃,倒也自在。
路過一家煤鋪時,趙雨軒忽然停下了腳步:“走,進去瞅瞅。”
張佩綸有些詫異:“你家裡的煤不是剛買過嗎?”
“過兩天,我家親戚要從婆羅洲過來,估摸著煤就不夠燒了,多備點總是好的。”趙雨軒說著,已邁步走了進去。
“吃喝拉撒,都得用煤!”
煤鋪這東西,在玉京城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數量之多,不下於糧鋪。畢竟城裡人家,取暖做飯,大多離不得煤。
不過,趙雨軒眼前這家,卻是新開的。門口豎著塊醒目的木牌,上麵寫著:“越南無煙煤專供!”
這煤鋪是典型的前店後院格局,屋子不大,院子卻寬敞得很。
院子裡,煤末子堆積如山,空地上滿是忙碌的身影:有人在和黃土、搖煤球,有人在把做好的煤球一排排擺開晾曬,個個臉上手上都沾著黑灰,活像剛從煤窯裡出來。
鋪子的院牆粉刷得雪白,上麵用黑漆寫著“烏金墨玉”四個正楷大字,筆力遒勁,倒也有幾分氣勢。
幾個身形壯實、賽過包公、堪比李逵的“煤黑子”正扛著煤筐忙進忙出,額頭上滲著汗珠。
最讓趙雨軒印象深刻的,是那堆起的無煙煤,泛著一層淡淡的白色光澤,塊頭也勻稱,看著就比普通煤炭精緻。
一個夥計見有客人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客氣道:“客官,您瞧瞧!這是大老遠從越南運來的無煙煤,燒起來一點菸霧都冇有,不嗆人,還特彆暖和,一塊能抵得上兩塊普通煤炭燒呢!”
“多少錢一斤?”趙雨軒掃了一眼那無煙煤,隨口問道。
“您是新客,這麼著,一擔無煙煤,給您算一銀毫!”夥計麻利地回答。
一旁的張佩綸忍不住插了嘴:“我月初買的時候,記得無煙煤的話十一個子兒就能提一擔,你這無煙煤怎麼還便宜了?莫不是質量有問題?”
“客官,瞧您說的!”夥計連忙賠笑道,“這不是煤價跌了嘛。往年整個玉京城,無煙煤基本都靠越南這一處供應,價錢自然下不來。
如今不一樣了,婆羅洲和龍州府那邊新開了不少煤田,雖說那邊的煤煙大了些,但勝在便宜,百姓們圖實惠,都愛買,我們這無煙煤不賣便宜點,哪有生意呀!”
煤分兩種,無煙煤質量好,火力足還乾淨,隻是往年玉京城冇得選,隻能買貴的。如今有了更多煤田,產出的煙煤價格低廉,百姓們自然樂意撿便宜。
“而且啊,如今朝廷又開發了不少新煤田,您就瞧好吧,過不了幾個月,說不定其他各國的煤也得運進來,到時候這煤價啊,還得降!”夥計說得興起,又補充了一句,“您今兒個買,其實還是買早了——”
聽到這話,張佩綸頓時覺得自己前些日子買的煤虧了一大筆,心疼得直咂嘴。
趙雨軒倒是看得開,笑著道:“近幾個月,不光煤價,糧價、鹽價也都跌了些,算是好事。”
他轉頭對夥計說:“給我來三擔無煙煤。”
說著,從懷裡掏出三張銀毫遞了過去。
“好嘞!您留個衚衕門牌,咱這就派人給您送上門去!”夥計接過銀毫,笑得愈發燦爛了,連忙招呼人開票登記。
出了煤鋪,張佩綸仍在唸叨煤價的事:“京城的物價雖說還是高,但總算比先前鬆動些,能讓人喘口氣了。就算是你我這樣小有身家的,在這京城過日子,也覺得處處捉襟見肘,不容易啊!”
趙雨軒點點頭,深以為然。
兩人並肩繼續往前走,耳旁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由遠及近。
“讓讓,快讓讓!”
隻見幾個穿著皂色製服的人,肩膀和袖子上帶著綠色條紋,騎著自行車,速度飛快地從身邊掠過。
街上的行人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景象,紛紛自覺地往兩旁避讓,冇人覺得稀奇。
“是交警。”張佩綸淡淡地說了一句,“看這架勢,恐怕前麵路口出現堵塞了,他們是急著趕過去處理呢。”
“我聽同僚說,民政部正打算成立警察學院的交警分院,專門培養交通警察,生源主要從退役老兵和身家清白的年輕人裡選,日後培養出來,還要分配到各地去呢。”張佩綸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歎。
趙雨軒如今在民政部任處長,聞言有些訝異:“這豈不是說,朝廷的支出又得增多了?好不容易國庫有了些盈餘,這又得花出去了——”
“人丁滋生,市麵繁華,事情自然就多了。”張佩綸沉聲道,“往年一縣幾百人的衙役編製,早就不夠用了。警察本就無品級,薪資不高,壓力雖大,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趙雨軒撇了撇嘴,冇再反駁。他心裡清楚,張佩綸說得在理,隻是心疼那點銀子罷了。
街道上,自行車越來越多,有官員騎的,有商戶騎的,還有專門送貨的。
以往常見的人力車,也漸漸有了變化,零星出現了一些載客的三輪車,比人力車更穩當些,也更省力氣。
兩人又往前走了百來步,果然看到了交通堵塞的原因:一頭不知被什麼驚到的馬兒,掙脫了韁繩,在街道上橫衝直撞,已經傷了好幾個人,還撞翻了路邊的貨攤,毀壞了不少東西。
也因此,原本熱鬨的街道靜默了十來分鐘,大家都圍著看熱鬨,等著交警來處理。
“對了,我還聽說玉京城最近也冇閒著,正打算效仿英國人,在京城地下修建一條鐵路呢。”張佩綸又說起了新見聞,“就是在地下鑽條隧道,跟礦山裡運煤的小火車似的,不過這條是專門運人的。”
“聽說隻要建成了,從內城到外城,再也不用繞路等車了,十幾分鐘就能到,再也不怕路上堵車了!”
趙雨軒聞言笑了笑:“我倒是聽說是商業部起的頭。外城那邊新開了許多工廠,工人越來越多,他們的衣食住行都不方便,畢竟離內城遠。建了地鐵後,往來方便了,也能帶動外城的發展——”
“行走在地下的鐵路,這倒是新鮮,我還真挺盼望的,想來比坐馬車舒服,還快。”
兩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走到了租賃的樓房。
剛進院子,就見鄰居已經把院子門口的落葉清掃乾淨了,入目一片清爽。
院子中央的水龍頭下,掛著個鐵桶,滴滴答答的水正往下淌,在桶裡積了小半桶。
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落在水麵上,泛著細碎的光。
趙雨軒看著這熟悉的景象,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這冬至的熱鬨,這日子的煙火氣,都在這點點滴滴裡了。
京城居,大不易。
趙雨軒如今雖是民政部的處長,俸祿不算低,但想在玉京買下一座帶庭院的平房,仍是奢望。無奈之下,隻能租賃城區裡的樓房。
說來也怪,時人偏偏偏愛住高樓,講究個“登高而望遠”,彷彿樓層越高,越能顯出身份與眼界。因此,這樓房的租金也跟著樓層水漲船高,越高越貴。
他租住的這套房子在四樓,三室一廳,格局敞亮,一家老小住進來倒也寬敞自在,隻是每月的租金,總讓他忍不住精打細算一番。
傍晚回到家,剛推開自家大門,就見對麵的門半敞著。
他的弟弟趙雨桐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裡提著本書,就著頭頂的電燈看得入神,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倒有幾分悠哉。
自從舉家搬到玉京,趙雨桐的律師所也跟著遷了過來。
他心裡門清,政治中心在哪,經濟的脈絡就會往哪彙聚,律師這行當,自然也得跟著中心走纔能有前途。
“天還冇黑透呢,你這燈點得也太早了,多費電。”趙雨軒看著那亮堂堂的燈泡,忍不住心疼起來。
趙雨桐抬眼瞧了他一下,無奈地合上書:“哥,你忘了?這電燈泡是按個收費的,不管你點不點、點多久,每月都得按數交錢,又不是按時間算的。”
“那也不能這麼浪費!”趙雨軒梗著脖子強詞奪理,他這輩子節儉慣了,見不得半點鋪張。
“不說這個了,”他換了個話題,“你那律師所最近生意怎麼樣?”
“還行,案子比在地方上時雜些,也多些。”趙雨桐答著,忽然話鋒一轉,“我聽人說,朝廷要在京城建地鐵?”
“是啊!”趙雨軒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這可是新鮮玩意兒,時髦得很!咱們魏國如今也算列強了,這些洋玩意兒自然得跟上,可不能被人落下!”
他越說越起勁,帶著幾分驕傲:“你看看,咱們魏國也冇有搞那些所謂的民主,不照樣一步步成了列強?可見你學的那些民主法治,有時候也未必管用。說到底,兵強馬壯纔是硬道理!”
“你冇看那些學校的課本嗎?歐洲那些國家,哪個不是踩著其他國家的血汗發家的?為了打壓孟加拉的紡織業,硬生生餓死了上百萬人,那才叫真殘忍!”
趙雨桐聽著,忽然啞然失語,冇再接話。
曾經在倫敦留學時,他對大英帝國的製度與繁華滿心憧憬,覺得那是文明的標杆。
可如今,親眼看著自己的國家一步步躋身列強之列,那些曾經的濾鏡卻在不知不覺中碎了。
原來所謂的“列強”崛起之路,竟都藏著這般血淋淋的真相。
那點對西方民主的憧憬,在現實麵前,竟也漸漸褪去了光環,隻剩下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好了!”趙雨軒笑道:“如今朝廷的國考也在改,策問的比例不斷降低,通識,地理,科學一類的多了不少。”
“這正適合你!”
“要不去考一考?”
“我可以了?”趙雨桐一愣。
“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