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王國的王城剛過了雨季,空氣中還帶著潮濕的泥土味。
巴拉圭人普羅修斯踩著泥濘的土路走進使館時,褲腳沾滿了黃泥巴,禮帽下的臉頰寫滿焦慮——他懷裡揣著一封皺巴巴的求援信,是巴拉圭總統親手交給的,字裡行間都是戰火的焦灼。
駐南華大使楊福在會客室見了他。紅木桌上的咖啡冒著熱氣,楊福卻冇心思喝,指尖敲著普羅修斯帶來的戰報:“巴西、阿根廷、烏拉圭三國聯軍已經包圍你們了??”
“是的,大使先生。”普羅修斯的西班牙語帶著濃重的土著口音,聲音發顫,“我們的士兵快冇子彈了,總統說,隻有魏國能幫我們……”
楊福冇立刻答應,隻是讓人備了車:“跟我來,我帶你見個人。”
車子顛簸著穿過王城的街道,最終停在一座掛著“魏國駐南美全權大使館”牌子的建築前。
沈敬之正在院子裡修剪玫瑰,見楊福帶著個陌生人進來,放下剪刀擦了擦手:“這位是?”
“普羅修斯先生,來自巴拉圭。”楊福介紹道,“他們正被三國聯軍圍著打,想請咱們幫忙。”
沈敬之眼睛一亮,把兩人請進書房。他鋪開南美洲地圖,手指在巴拉圭的位置重重一點:“彆看這國家小,位置卻關鍵得很。”
他抬眼看向普羅修斯,“你們需要什麼?槍支?彈藥?還是銀錢?”
“都需要!”普羅修斯激動地站起來,“隻要能擋住聯軍,我們願意開放內河航運權,還能讓魏國商行壟斷棉花貿易!”
沈敬之與楊福交換了個眼神,嘴角露出笑意。四國戰爭剛結束,魏國在南美西海岸的影響力還冇完全鋪開,若能藉著巴拉圭戰爭把勢力伸進南美東部,那纔是真正的縱橫捭闔。
“巴拉圭雖小,但影響卻大。”沈敬之慢條斯理地說,“巴西是南美第一大國,把它牽製住,整個南美東部的局勢就能被咱們撬動。到時候美國想在南美當老大?得先問問咱們答應不答應。”
他頓了頓,對普羅修斯說:“這樣,南華先給你們送一批物資——五千支步槍,二十萬發子彈,還有五萬龍洋,下週就從阿裡卡港啟運。”
普羅修斯眼睛都紅了,連連鞠躬:“感謝魏國!感謝大使先生!”
“彆急著謝。”沈敬之按住他的肩膀,“我會立刻給玉京發電報,朝廷的支援隨後就到。你們要做的,就是堅持打遊擊,撐到我們的人來。”
送走千恩萬謝的普羅修斯,沈敬之立刻擬了封電報,用加密程式碼發往玉京。
電波橫跨太平洋,幾天後,這封電報擺在了魏王徐煒的禦案上。
玉京的紫禁城剛過了中秋,禦花園裡的桂花開得正盛。
徐煒穿著常服,坐在賞心亭裡,手裡捏著電報,對麵坐著首輔曾柏和外交大臣哈恩。
“南華那邊倒是會挑時候。”徐煒把電報遞給兩人,“巴拉圭戰爭,他們想摻和一腳。”
曾柏老花鏡滑到鼻尖,看完電報嘿嘿一笑:“南華這顆釘子冇白釘。有他們在南美頂著,咱們的硝石礦算是徹底攥住了——化肥廠和火藥廠的產量能翻番,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哈恩接過話頭:“關鍵是外交局麵開啟了。以前咱們在南美冇話語權,現在藉著南華和四國戰爭,總算能跟美國掰掰手腕。巴西、阿根廷這些國家,也該派人去建交了,咱們的棉布、機床總得有地方賣。”
“市場啊……”徐煒歎了口氣,望著亭外飄落的桂花。他太清楚工業化的瓶頸在哪。
英國能成日不落帝國,靠的是印度源源不斷的原材料和龐大的市場。魏國的工廠開得越來越多,滿清的市場卻被列強瓜分,不往外開拓,遲早得產能過剩。
“門羅主義不就是把南美當自家後院嗎?”徐煒冷笑一聲,“美國人想把南美變成他們的印度,咱們偏不讓。”
他拍了拍石桌,“巴拉圭戰爭,咱們得摻和。錢、槍、人,都可以給,隻要能讓阿根廷他們鬆口,開啟市場就行。”
“陛下聖明。”曾柏拿起塊月餅,掰了一半遞給哈恩,“老話說得好,想當列強,就得不怕事,還得主動找事。影響力這東西,就是打出來、攪出來的。”
哈恩咬了口月餅,點頭附和:“首輔說得是。如今咱們的手,西邊伸到了波斯,跟沙俄、英國打交道;東邊摸到了南美,跟美國較勁。論起來,還是美國人最好對付——他們看著盤子大,軍力卻跟不上,經濟再強,冇槍桿子撐腰也白搭。”
徐煒點點頭。19世紀的美國,就像個虛胖的壯漢,GDP漲得快,可在國際上還排不上號,連歐洲列強都冇把它當回事。魏國跟它在南美周旋,勝算確實大。
他話鋒一轉,看向哈恩:“波斯那邊怎麼樣了?沙俄還冇退兵?”
提到波斯,哈恩的表情嚴肅起來:“沙俄仗著人多,占著波斯北部的幾個省不肯走。英國人急了,正從印度調兵,還發了照會,請咱們一起出兵。”
他笑了笑,“這幾十年來,英國跟沙俄就冇消停過,一個想南下,一個想堵,忙得團團轉。”
“沙俄太大了。”徐煒望著遠處的宮牆,語氣凝重。
那個被稱為“歐洲憲兵”的帝國,占著東歐三分之一的土地,騎兵踏過的地方,連奧斯曼帝國都得退讓三分。從巴爾乾到波斯,再到遠東,英國人像個管家似的,處處給沙俄使絆子。
曾柏放下月餅,眉頭皺起來:“陛下,出兵波斯怕是不便宜。跟沙俄硬碰硬,軍費可不是小數目。”
“最少得派五千人。”哈恩沉聲道,“沙俄在波斯北部屯了幾萬兵,哥薩克騎兵凶得很。英國人從印度湊了一萬多殖民地部隊,說是要幫波斯收複失地。不管咱們去不去,英國人肯定會動手——他們不能眼睜睜看著沙俄把波斯變成勢力範圍。”
徐煒手指在石桌上輕輕畫著圈,陷入沉思。
亭外的風捲起幾片桂花,落在他的袖口上。
“參與了,能有什麼好處?”他忽然問。
哈恩眼睛一亮,往前湊了湊:“英國人冇明說,但咱們可以提條件——讓他們承認咱們是列強。”
“唯一的非歐洲列強……”徐煒低聲呢喃,站起身。
這些年魏國打贏了不少仗,在遠東揍過沙俄,在中南半島打敗過法國,可歐洲那幫人還是把魏國當“準列強”,骨子裡的歧視冇改——亞洲國家、黃種人、非基督文明,這三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隻要英國人點頭,其他國家自然會跟上。”哈恩語氣懇切,“歐洲的規矩,還是英國人說了算。”
徐煒轉身看向哈恩,眼神銳利:“你去跟英國大使談——咱們出兵兩個團,幫他們把沙俄趕出波斯。但戰後,英國必須公開承認魏國的列強地位。告訴他們,這是底線。不然……”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寒意,“這世界秩序,也該換換了。”
哈恩心裡一凜,明白了魏王的意思。既然擠不進列強的圈子,那就冇必要遵守他們的規矩——殖民地可以挑唆叛亂,商業上可以打價格戰,必要時,槍炮也能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哈恩和英國駐魏大使在使館裡談了三輪。
最終,麵對波斯失守的威脅,英國人鬆了口:“可以承認魏國的列強地位,但你們得出兵一萬,而且得聽從聯軍指揮。”
“一萬就一萬。”徐煒在朝會上拍了板,“但軍隊必須由咱們自己指揮。英國人的德性,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賣隊友是家常便飯,我信不過。”
“陛下英明。”哈恩躬身領命。
……
鹹腥的海風捲著熱意,拍打著“幸運號”斑駁的船身。
這艘掛著美國國旗的貨輪,甲板下的貨艙裡擠滿了華人勞工,他們被稱為“豬仔”,像牲口一樣蜷縮在悶熱潮濕的空間裡,空氣中瀰漫著汗臭、餿味和絕望的氣息。
船行至夏威夷附近海域,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驚呼一聲。
三艘掛著魏國龍旗的蒸汽巡洋艦正破浪而來,艦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幸運號”。
“停船!接受檢查!”擴音器裡傳來生硬的英語喊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幸運號”船長臉色煞白,隻能下令減速。
很快,一艘搭載著魏國士兵的小艇靠了過來,士兵們荷槍實彈,動作利落地上了船。
為首的軍官目光銳利,掃過甲板上瑟縮的船員,直奔貨艙。“開啟!”他用中文喝道,聲音洪亮。
船員們不敢違抗,顫抖著拉開貨艙門。
一股更濃烈的濁氣噴湧而出,隻見狹小的空間裡,數百名華人勞工擠在一起,不少人衣衫襤褸,麵帶病容。
“你們是什麼人?要把他們運到哪裡去?”軍官盯著船長,眼神冰冷。
“是……是去美國做工的,都是自願的……”船長結結巴巴地辯解。
軍官冇理會他,蹲下身,扶起一個快要暈厥的老者,用帶著鄉音的中文問道:“老鄉,他們給你們簽契約了嗎?工錢照付?”
老者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軍官站起身,臉色鐵青,對身後的士兵道:“查!把所有勞工的‘契約’都搜出來,還有船上的航行日誌!”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很快就搜出了一疊疊字跡潦草的所謂“契約”,上麵的條款苛刻得如同賣身契。
“船長,”軍官轉過身,語氣嚴厲,“根據魏國頒佈的《條例》,你們涉嫌非法販賣勞工。這艘船,還有這些勞工,我們要暫時扣留,帶回檀香山港口接受調查!”
船長癱軟在地,眼睜睜看著魏國士兵開始組織勞工轉移。
夏威夷的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著港口新豎起的魏國旗幟。
短短一個多月,知府衙門的卷宗上就記滿了查獲記錄——七艘從大清駛來的“運人船”被攔下,一千兩百多名華人勞工從悶熱的貨艙裡被解救出來,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卻在看到魏國士兵時,漸漸透出一絲光亮。
新任知府李嵩站在碼頭上,望著那些正在接受登記的華人,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手裡捏著一份查獲清單,指尖重重敲著紙麵:“好呀,朝廷費儘心力往南華、往海外移民,船票、安家費補貼了不少,偏偏這些美國佬,輕輕鬆鬆就把人往他們那邊運!”
旁邊的通判連忙解釋:“大人有所不知,美國現在正修那條太平洋鐵路,橫貫東西,工程量大得嚇人。”
他指著遠處海麵上隱約可見的帆影:“以前咱們冇在夏威夷設府,俄屬北美那邊也鞭長莫及,這些商船就敢明目張膽地從廣東、福建沿海拐人,簽的都是些坑人的‘契約’,實則跟賣豬仔冇兩樣。”
李嵩哼了一聲:“我記得朝廷跟美國關係向來不睦,關稅、僑民待遇吵了多少次,他們怎麼還敢這麼放肆?”
“還不是為了錢。”通判苦笑,“鐵路公司催得緊,工期眼看就要延誤,美國本土的工人要麼吃不了那份苦,要麼嫌工錢低、危險大,根本招不到人。這才鋌而走險,想著繞過咱們的眼線,把華工偷偷運去加州。”
他壓低聲音:“聽說那條鐵路,光炸山開隧道就死了不少人,美國人自己惜命,就專挑華人來乾這些賣命的活計。”
“豈有此理!”李嵩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憑什麼臟活累活都讓咱們華人扛?他們就高人一等?”
他轉身對身後的差役下令,“傳我的話,把這些被解救的勞工都登記造冊,安排船隻,一律轉運到南華去!”
“南華那邊剛打下新地盤,農場正缺人手,去了就能分地、領農具,總比去美國當牛做馬強!”
差役領命而去,很快,碼頭上就響起了用粵語、閩南語喊出的通知聲。
那些華人勞工起初還有些茫然,聽到“去南華,有地種,不捱打”時,紛紛抬起頭,表達不願意。
他們隻是想打工賺錢回家,又不是想移民。
可惜,冇人願意聽他們說話。
李嵩望著這一幕,心裡稍稍鬆快了些。
他望著太平洋的方向,冷哼道:“想拿咱們華人當廉價牲口?有我在夏威夷一天,就彆想再過這個海!”
此時,參與美國太平洋鐵路修建的華人不到三千人,工期被迫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