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的雨總帶著股鹹腥味。
斜斜地打在馮兆廷家的茅草頂上,像無數根細針在紮。
漏下的水順著茅草縫滲進來,在泥地上積成一個個小水窪,映著灶台上那口豁了邊的鐵鍋。
馮陳氏蹲在灶台前,往火塘裡添了把枯草。
火星子“劈啪”濺起來,濃煙嗆得她直縮脖子,不住地咳嗽。
花白的頭髮粘在汗濕的額角,露出的手背上佈滿裂口,有的還結著暗紅的血痂。
鍋裡煮著的野菜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綠瑩瑩的菜葉子在水裡打著旋。
這是她和丈夫、小兒子今天唯一的口糧。
“娘,我不想讀書了!”小兒子馮阿明扒著門框,鼻尖凍得通紅。
手裡還攥著半截磨得發亮的木炭——那是他在泥地上練字用的。
馮陳氏抬起頭,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渾濁的眼睛裡帶著急:“胡說什麼!讀書才能過好日子,你不讀書,將來能乾嘛?”
“我想殺豬!”阿明梗著脖子,聲音裡帶著哭腔。
“阮家阿爸是殺豬的,他家屋簷下總掛著臘肉,天天能吃肉呢。”
他吸了吸鼻子,望著鍋裡的野菜粥,嚥了口唾沫:“咱們家過年都隻吃了條小魚,我想吃肉……”
“胡鬨!”這時候,馮兆廷拎著個空布袋從外麵回來,聽到兒子的話,臉“騰”地紅了,厲聲嗬斥道。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學問深了,自然能換來富足日子,殺豬算什麼出息!”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被雨水打濕,貼在背上,顯出單薄的身形。
為了借點糧食,他在西貢港附近轉了大半天,腿肚子都快跑斷了。
阿明被父親一吼,嚇得縮了縮脖子,撇著嘴低下頭,小聲應道:“是……”
“冇借到糧食嗎?”馮陳氏看著他手中癟癟的布袋,聲音低了下去,手裡清理野菜的動作也慢了。
“西貢剛打了仗,港口還封著,扛包的活計都停了。”馮兆廷歎了口氣。
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露出兩條巴掌大的章魚:“就這兩條,是碼頭老陳送的,他說海貨不值錢,讓咱添點葷腥。”
章魚的腥味混著雨水的潮氣飄過來,阿明皺起鼻子,露出嫌棄的神情。
在海邊待久了,冇調味的海貨吃多了,那股腥味能嗆得人夜裡睡不著。
馮陳氏卻毫不在意,接過章魚就往灶台上放:“有的吃就不錯了,總比光喝野菜粥強。”
她拿起菜刀,費力地剁著章魚,刀碰到鍋沿發出“噹噹”的輕響:“等開了春,說不定日子就好了。”
馮兆廷冇說話,隻是蹲在門檻上,望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
想當年,他家也是明香人裡數得著的書香門第。
祖父在阮朝考中秀才,當過縣裡的文書,家裡堂屋還掛過“文魁”的匾額,雖然後來被法國人搜走了,但那份體麵他還記得。
他自己二十歲那年也中了秀才,街坊鄰裡見了都喊“馮相公”,誰不羨慕?
可法國人占了南圻後,明香人的科舉特權說廢就廢。
他這手好字、滿肚子的學問,連換碗飽飯都難。
如今隻能靠幫人抄抄寫寫、偶爾挑水舂米餬口,連兒子想吃塊肉都滿足不了。
“如今是魏國人拿下了南圻,趕跑了法國人……”他望著雨幕裡遠處隱約的炊煙,喃喃自語。
“不知道……會不會恢複科舉?”這話他問了自己無數遍,每次都像石沉大海,冇個迴音。
正愣神時,突然聽到院門口傳來“咚咚”的敲門聲,伴隨著一聲熱絡的喊:“兆廷兄弟在家嗎?”
馮兆廷抬頭一看,是斜對門的李老三,手裡還拎著塊油光鋥亮的臘肉。
臉上堆著他從冇見過的笑,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兆廷兄弟,大好事!聽說了嗎?魏國大軍占了嘉定府,要重開科舉了!還說咱們明香人的舊功名也認呢!您可是阮朝的秀才,這下來機會了!”
馮兆廷徹底愣住了,手裡攥著的半截草繩“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張了張,半天冇說出話來。
冇等他反應過來,村保長也顛顛地跑來了,手裡攥著張黃紙告示。
嗓門亮得能驚飛樹上的麻雀:“馮先生!馮先生!您看您看!縣衙剛貼的告示,說要恢複漢家科舉,凡前朝有功名的,都能去登記,量才錄用!您這秀才功名,算數!”
馮兆廷湊過去,隻見告示上的毛筆字寫得工工整整:“……恢複科舉,延攬人才,凡阮朝功名持有者,可於三日內赴縣衙登記,經查驗後,量才授職……”
墨跡還新鮮著,像是剛貼上去冇多久。
他的手突然開始發抖,眼眶也熱了,趕緊彆過頭,抹了把臉。
晌午剛過,他家這三間快塌的茅草屋突然熱鬨起來。
李老三不僅送來了臘肉,還端來一布袋白花花的大米,放下就幫著掃院子。
嘴裡不停唸叨:“我就說馮先生是有大出息的人,當年您中秀才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了!”
保長讓人送來兩匹細布,說是給孩子做新衣服,還一個勁地說明天叫人來修屋頂。
連隔壁村那位平時見了麵隻是點點頭的趙秀才,也特意跑過來,拉著他說科舉的章程,那熱乎勁兒,彷彿兩人是多年的老友。
傍晚時,村裡的幾個壯漢扛著鋤頭、泥刀來了,二話不說就幫著修補漏雨的屋頂,給泥牆抹灰。
李老三的婆娘還拎來一籃子剛蒸好的紅薯,塞給馮陳氏,笑著說:“嬸子,您嚐嚐,甜著呢!”
馮兆廷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忙碌的景象,聽著鄉親們熱絡的招呼聲,忽然覺得腰桿能挺直了。
他轉身回屋,從床底下翻出個木匣子,開啟一看,裡麵是他當年中秀才時的捷報。
雖然紙已經泛黃髮脆,但上麵的字還清晰可辨。
他小心翼翼地把捷報揣進懷裡,往縣城的方向走去。
路過李老三家門口時,對方正指揮著兒子把曬在路邊的漁網挪開,特意留出寬寬的路。
見了他就笑著喊:“馮先生,慢走!等您當了官,可得給咱村謀點好處啊!”
馮兆廷冇說話,隻是朝他點了點頭,腳步踩在泥濘的小路上,竟有了幾分當年祖父赴任時的從容。
遠處的西貢港已經亮起了燈火,那燈火裡,彷彿藏著他盼了多年的好日子。
“這魏國,可比洋鬼子強多了!”
……
午後的濕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壓在聖心村的屋頂上。
村口的老槐樹耷拉著葉子,樹影裡藏著的鳥雀一聲不吭。
隻有木柵欄後傳來的低語,像悶雷般滾在悶熱的空氣裡。
三天前,線人遞來的紙條,字字清晰:“聖心村藏有法軍逃兵,二三十人,與教徒勾結甚密。”
徐二雷勒住馬時,馬蹄揚起的紅土粘在褲腿上。
他眯眼打量著那道加固過的木柵欄,新釘的木樁還帶著樹皮。
二十幾個教徒舉著鳥銃、鐵叉守在後麵,黑袍下襬掃過沾著泥的草鞋。
身後的土坯房裡,影影綽綽的人影在門縫後閃動,像一群受驚的兔子。
“把法國人交出來。”他的聲音穿過柵欄,撞在土牆上彈回來,帶著鋼槍的冷意。
槍尖在日頭下亮得刺眼,映得教徒們的臉忽明忽暗。
柵欄後突然衝出個絡腮鬍漢子,胸前的銀十字架晃得人眼暈。
“這裡是上帝的領地!”他把十字架舉得老高,唾沫星子噴在灼熱的空氣裡,“異教徒休想踏入半步!”
“滾出去!”附和聲從人群裡炸開,像投入油鍋裡的火星。
徐二雷的眼瞬間紅了。
張揚臨走前的囑咐還在耳邊——“先圍住,派人勸降,逃兵要抓,民心不能失”。
可此刻看著柵欄後閃露的刀光,想著線人說的“逃兵手裡有法軍的新式步槍”,他猛地抽出馬刀,刀身在陽光下劃開一道冷弧:“給我衝!”
槍聲驟然炸響。
前排的魏軍士兵扣動扳機,鉛彈穿透木柵欄的縫隙,濺起的木屑混著慘叫聲飛起來。
教徒們的鳥銃也響了,鐵砂打在鋼盔上叮噹作響。
衝在最前的兩個士兵悶哼著倒地,鮮血在紅土上漫開,像朵詭異的花。
徐二雷翻身下馬,手掌按在柵欄的木刺上,硬生生攀了上去。
木刺紮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在衣襟上,他卻像冇察覺。
落地時一腳踹開兩個舉著木棍的教徒。
柵欄後的廣場上,果然黑壓壓站著一片人——穿藍軍裝的法軍逃兵混在黑袍教徒裡,有的舉著步槍,有的掄著鋤頭。
甚至有婦人抱著孩子,把石塊往士兵頭上砸。
“燒!”不知誰喊了一聲,堆在教堂牆角的柴草突然騰起烈焰。
濃菸捲著火星衝上天空,把日頭都染成了昏黃色。
煙裡辨不清誰是逃兵誰是村民,徐二雷殺得性起,槍托砸在一個法軍軍官的臉上,聽著骨頭碎裂的脆響。
又一腳踹開試圖攔路的神父。
那神父的黑袍被撕開個口子,露出裡麵磨破的襯裡,十字架從懷裡掉出來,滾在滿是泥和血的地上。
廝殺像場冇有儘頭的噩夢。
當槍聲漸漸稀落,廣場上的煙慢慢散開時,徐二雷才發現自己的馬刀捲了刃。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上百具屍體,有穿著軍裝的法軍,有胸口彆著十字架的教徒,也有他帶來的弟兄。
被燒燬的教堂塌了半邊,鐘樓的尖頂歪歪斜斜指向天空,斷裂的十字架浸在血泊裡,木頭的紋路裡吸滿了紅。
“誰還信它?”徐二雷彎腰撿起那枚銀十字架,指節捏得發白。
十字架上的耶穌像沾著血汙,眼神空洞地望著他。
村民們縮在牆角,冇人敢吭聲,隻有個小孩的哭聲被捂住,悶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每個人上來,給我吐口痰!”徐二雷把十字架扔在地上,聲音像磨過的砂石。
先是一個白髮老頭被推了出來,他抖著身子,往十字架上啐了口痰,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接著是抱著孩子的婦人,閉著眼吐完,轉身就跑,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
男人們低著頭,一個個上前,唾沫落在十字架上,混著血和泥,成了黑乎乎的一團。
徐二雷看著這幕,心裡那股廝殺後的戾氣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發慌。
臨行前,張揚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冷靜的。
他這一衝,刀是快了,可這聖心村的人心,怕是被砍得稀碎了。
天主教徒們,怕是也被他得罪光了。
嘉定總督府的青磚地透著涼氣,和外麵的濕熱像是兩個世界。
徐二雷站在廊下,聽著裡屋傳來的說話聲,有文縐縐的寒暄,也有翻動書頁的輕響。
秘書輕聲告訴他:“總督正和幾位老士紳談興辦義學的事,都是南圻有名望的人,有的在阮朝當過知府,有的家裡藏著萬曆年間的刻本呢。”
徐二雷點點頭。
讓他拎著炸藥包往前衝,眼睛都不眨一下,可這會兒站在這些穿長袍、搖摺扇的人附近,倒覺得渾身不自在,連掌心的傷都疼得更厲害了。
等了快一個時辰,腿肚子都快轉筋了,裡屋的門纔開。
士紳們魚貫而出,看見徐二雷身上的血汙,都愣了一下,然後低著頭匆匆走了。
長袍的下襬掃過地麵,帶起一陣淡淡的墨香。
“進來。”張揚的聲音從裡屋傳來,聽不出情緒。
徐二雷規規矩矩走進去,見張揚正坐在案前看公文,案上擺著個粗瓷茶杯,茶水都涼透了。
“總督,聖心村的逃兵……”他剛開口,就被張揚打斷。
“殺了多少?”
“法軍逃兵死了二十多個,俘虜七個。咱們弟兄……死了九個,傷了十二個。”徐二雷的聲音低了下去,“村民……也死了四十幾個。”
張揚放下筆,抬頭看他,眼神沉得像深潭:“我讓你圍,冇讓你衝。那些村民裡,有多少是被逃兵逼著反抗的?你分清楚了嗎?”
徐二雷攥緊了拳頭,冇說話。
張揚卻突然笑了,那笑裡帶著股狠勁:“不過,你也冇全錯。”
他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幅南圻輿圖,用紅筆圈著十幾個地名:“這些標紅的,都是天主教徒多的村子,當年法國人打南圻,就是靠這些人當嚮導,給他們送糧,不然哪能那麼快占了嘉定府?”
他用手指點著輿圖:“這些年,法國人讓他們免稅,給他們劃地蓋教堂,說白了,就是把他們當爪牙。你以為他們是順民?錯了,他們是看誰手裡的槍硬,就跟誰走。”
徐二雷愣住了。
“既然軟的他們不認,那就來硬的。”張揚的聲音冷了下來。
“傳我命令,南圻所有天主教徒,限三個月內改信,願意改的,家裡有子弟的,優先進義學,種地的免稅一年。不願意改的,男人全部拉去修水渠,徭役加倍,啥時候想通了,啥時候停下。”
“總督,這……這怕有好幾萬人啊!”徐二雷吃了一驚。
“就是幾十萬人,也得讓他們知道,現在南圻誰說了算!”張揚指著案上的士紳名冊。
“士紳要拉攏,不聽話的刺頭,就得給他們放點血。不然這南圻,永遠是法國人留下的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