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雨,紛紛揚揚地灑落。此時西貢的雨水雖不算豐沛,卻如絲線般連綿不絕。
在這陰雨的籠罩下,許多人的衣裳總是濕漉漉的,久久難以晾乾。
故而,街道上的行人大多身著半濕不乾的衣物,神色匆匆地忙碌著各自的事務。那用石塊鋪就的道路,曆經歲月與行人的磨礪,已然磨損得麵目全非。
此地遠離集市,平日裡鮮少有無關之人涉足。自法國人占據之後,愈發顯得冷落蕭條。
在一棟瓦房的閣樓上,一扇小窗旁,一位讀書人挽起衣袖,滿臉憤懣地嘀咕道:“這法國人呐!”
“如今嘉定府,已然淪為法夷的領地,我等國人反倒如同寄居於此的異客,實在是荒謬至極!”
“我們都成了被拋棄的人!”此時,同桌的另一人不禁歎息道,“越南已然捨棄了我們,雖說心有不甘,卻也無力迴天。”
“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不成?”坐在拐角處的一位魁梧漢子,猛地一拍桌子,粗聲粗氣地說道,“昔日那堪稱王道樂土之地,如今竟淪為這般蠻夷橫行之所,每每思及,某便深感恥辱!”
“他們的種種行徑,簡直令人髮指!”
夏之禮的聲音激昂高亢,彷彿能將頭頂的青瓦震落。這番話,著實說到了眾人的心坎裡。
自條約簽訂後,南圻便徹底淪為法國人的殖民地。
與英國人不同,法國人對南圻采取直接統治的策略。他們在南圻設立交趾支那統督府,統督由法國海軍將領擔任,集軍事與民事大權於一身。
不僅廢除了阮朝原有的府、縣等政府機構,大、小區的官員皆由法國人充任,就連小區以下的“總”和“社”基層政權,也僅任命效忠於法國的越南人擔任正副總。
這還不算,對於讀書人而言,“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隻求能有溫飽生計。
然而,法國人卻廢止了童子試、鄉試等科舉考試,實質上廢除了科舉製度,斷絕了他們獲取功名的途徑。
對於這些寒窗苦讀數十年的讀書人來說,所有的努力到頭來皆成泡影。
在這般境遇下,借酒痛罵法國人,便成了他們宣泄憤懣的常見方式。
“唉!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又能奈何?”同窗祝成林苦笑著說道:
“民間洋教大肆盛行,眾多百姓竟忘祖背宗,皈依了洋教。就拿我家來說,族裡的公田被法國人強行占去,建起了所謂的莊園。”
“這簡直就是巧取豪奪,實在可恨!”
政治上的晉升之路被截斷,鄉間的利益也被法國人肆意篡奪。
許多未曾開墾的荒地、公田,皆被法國人據為己有,而後又以低價轉賣給士兵、商人,這無疑是在剜割士紳階層的利益。
如此行徑,怎能不讓他們恨之入骨?
一時間,眾人皆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言以對。
這時,組織這場聚會以宣泄憤懣的祖璋之,緩緩站起身來,說道:“據我所知,南方有個魏國,乃是漢人建立的國度,至今科舉製度依舊延續。”
“在魏國,想要為官可參加國考,若想做吏則能參加省考,不限戶籍,隻要考中便可授官。到那時,舉家遷去入籍,總好過在南圻做亡國奴!”
這番話一出,眾人頓時心動不已。在南圻隻能淪為庶民,而在魏國卻有機會為官,簡直是天壤之彆。
一場充滿憤慨與無奈的聚會,就此結束。
祖璋之獨獨留下了夏之禮。
“祖兄?”夏之禮麵露疑惑。
“聽聞令叔父現任軍官之職?”
“冇錯!”夏之禮不禁歎息,“他曾是朝廷的遊擊,如今卻投靠了法夷,也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這也是族裡的意思。”
“如此,那法軍的動向,你應能打探一二吧?”祖璋之壓低聲音說道,“此事關乎南圻未來的命運。”
夏之禮微微挑眉:“祖兄,您可是反抗軍的人?”
“算是吧!”祖璋之輕聲迴應。
“放心,但凡法軍有任何風吹草動,我定會通知您!”夏之禮神色凝重地說道。
“好!多謝夏少爺仗義相助!”
與這位年輕的書生簡短交談後,祖璋之這才作罷。
緊接著,他腳步匆匆,來到了一處新近開業的咖啡館。
此處深受法國官員喜愛,他們隔三岔五便會來此,坐坐歇歇,品一杯咖啡,瀰漫著濃鬱的法蘭西風味。
在一處靠近內牆的包廂裡,一位滿臉絡腮鬍的法國人,正拿著湯匙慢悠悠地給咖啡加糖。
待祖璋之進入,他才露出笑容:“祖,我的朋友,你終於來了!”
祖璋之對這位海軍軍官也頗為客氣,他徑直坐下:“布魯斯,今日又給我帶來什麼好訊息?”
“海軍即將離港,返回歐洲!”布魯斯神色嚴肅地說道,“大部分船艦都會重返歐洲,南圻僅留下一些必要的官員與軍隊。”
“親愛的祖,你覺得這條訊息值多少錢?”
“一千法郎!”祖璋之微笑著說道。說著,他直接從懷中掏出一疊法郎。
按照法郎與英鎊25 : 1的兌換比例,一千法郎便是四十英鎊。
布魯斯麵露不滿:“不夠,至少5000法郎!”
“三千,不能再多了!”祖璋之低聲道:“這是眾所周知的訊息,你隻不過提前一兩天罷了!”
“朋友,你真是太摳了!”布魯斯搖搖頭,將眼前的三疊法郎給收入懷中,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這是他兩年的薪水,稍微提供點訊息就有那麼多錢,實在是舒坦。
這足夠他在西貢再買一座莊園了。
“我聽說總督準備建立仆從軍?”
“是有這個打算!”
布魯斯輕聲道:“算是附贈給你的。”
“仆從軍的規模在兩萬人左右,法國人為軍官,越南人為士兵,以應對南圻層出不窮的抗稅和搗亂。”
“謝了!”祖璋之點點頭。
看著其貪婪的背影,祖璋之低頭深思起來:
仆從軍將是法國人在南圻的重要助手,必須加以收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