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2000年元旦了,元旦單位放假一天,我在家休息呢,天也亮了,早上家裡的人都覺得過節了,也冇啥事,就冇起那麼早。
咣咣咣,咣咣咣,突然有人敲外麵的大門,孩子小麗紅聽到敲門的聲音,從她的臥室跑來說,爸,有人敲咱家的大門。我說,啊,我聽見了,這是誰敲門呀,我去看看,給開門去。媳婦說不用去看,那指定是鄰居老王二姐找我玩撲克。你不去給她開門,她敲兩下子,就走了。我說呦,行啊,玩撲克,你飯還冇做呢,快起來吧。起來做飯吃飯,吃完飯再去玩吧。這真是日子過好了,有時間玩撲克了。
咣咣咣,咣。大門又敲一遍,小麗紅喊道,爸,外麵又有人敲門了。我說,敲門,你去看看去吧。你媽說,是來找她打撲克的,這人怎麼來這麼早啊?我一說,小麗紅就跑著去外麵開門去了。一會,小麗紅跑著回來了,進屋就喊道,爸,來人了,是你單位的吧。我在裡屋聽到小麗紅喊,我說,呦,我單位的,我看看,是我單位的誰來了?我說著就從床上下地穿鞋來外屋來看,我一推裡屋門,來的人正在外屋門口,彎著腰脫鞋換脫鞋呢,我看不到來人的臉,不知道來的人是誰,我說來,不用脫鞋換鞋了。來人說道,馬鎮長,三叔,是我呀?我一看是單位小孔,孔令林。我心裡咯噔一下,心思,這小子,兩年前,他姐夫在撫遠鎮當書記的時候,他和他姐夫收河西村農民的土地管理費,不給人家辦事,叫農民給告了,叫縣檢察院給抓走了,是在勤得利還是在哪蹲笆籬子,這怎麼回來了?
我說,呦,是孔令林呀?快來快來。說著,我就給孔令林讓到裡屋客廳,讓他坐在沙發上。孔令林說,這不來了嗎?三叔,你這兩年挺好的唄?我說,挺好挺好,你也挺好的唄?孔令林說,挺好。我說,那個事就算冇事了唄?孔令林笑著,用手往後梳理著他的頭髮,草,那個事,就是閒扯蛋,書記讓我當撫遠鎮鎮政府經濟辦主任,我心思幫著河西村,發展經濟。讓他們在河西好好地搞土地開發,我就叫他們交點土地管理費,咱幫著他們到土地局把土地手續辦了,嘿,冇想到,我收了土地費,正琢磨著,給他們辦土地手續呢,他們到檢察院把我告了。這檢察院也是糊塗蟲,隻看農民告,也不調查,就稀裡糊塗把我抓了。抓了給我關起來了,關,咱能怎麼辦?咱就在裡麵待幾天唄。小孔說著,還笑著。我聽了,心想,你和你姐夫倆,騙人家農民,收人家那麼多錢,你還能胡騙出理由來。我想想,這個人呀,以後我可得注意他點。我說行啊,這也是教訓以後啊,像你們年輕人,可要注意啊。
孔令林點了點頭,接著說道:“三叔,我這次來啊,是有個事兒求你,我入黨。我入了黨,以後我好好乾,我姐夫說了,人家年輕人都能提拔一個副科級正科級的,你為啥不能。我聽了,我的腦子都有點發紮,心想,你剛蹲笆籬子出來,你就要入黨,還要提拔副科級科級。我笑笑,說,想入黨,想進步,好,慢慢來吧,入黨得寫入黨申請書啊。孔令林說,這入黨申請書好整昨天我姐夫幫我寫一個,叫我交給咱們的書記了。書記說,過了這元旦,一兩天召開領導班子會,隻要領導班子的人都同意,就給我報上去。
我心裡暗自嘀咕,這孔令林剛有這麼個事兒,就這麼著急入黨,還想著提拔,這不是胡鬨嘛。我看著他那期待的眼神,還是耐著性子說:“小孔啊,入黨可不是小事,得考察你的思想、作風各方麵。你之前那事兒,在大家心裡多少有點影響。就算領導班子會同意上報,後續還有很多程式,得一步一步來。”孔令林聽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說道:“三叔,我知道我之前犯過錯,可我保證以後一定好好乾。我姐夫說了,隻要入了黨,我肯定能給咱鎮裡做出大貢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但不能太急功近利。你先把工作乾好,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至於入黨的事兒,就看領導班子的決定吧。”孔令林看我冇有答應,說,三叔,這一大早晨,外麵還下著雪,我可是頂風冒雪,數九寒天的來求你的。你們領導班子有幾個我都給說好了,在明後天,書記召開會議時,他們都能同意,現在,就差你了,你總不能叫你大侄子不進步吧?我聽了笑笑,我說你都做好工作了,那書記同意嗎?“書記她她有啥不同意的,我姐夫在鎮政府當書記不走,她能來當書記嗎?再說了,我剛纔去書記家了,我給他送哪啥了?”孔令林說著就站起來,用手比劃著,說,我一下子就給她五十個呀,我說冇少送,那就是大鯽魚唄?小孔說,那咋的,那是一碼是在北邊新打的呀,一條就60多塊呀。我聽了,我說我知道了,你這真是豁出去了你,她收了嗎?
哈哈哈哈,哈,三叔啊,我怎麼說你呢,你落伍了,她不收,她乾啥不收啊?她是傻子啊?是你送少了她不收。我走了,三叔?
我點了點頭,這時,媳婦在廚房喊我吃飯,我便對孔令林說:“吃了飯,再走吧?”小孔喊著不吃了,就開門走了,媳婦看到,說,你看人家多有勢力,你彆不知道好歹,人家到你這,就是告訴你一聲。等著,明後天,書記召開會議,說小孔入黨的事,你就痛快的同意得了。
我皺著眉頭對媳婦說:“這哪能隨便同意啊,小孔在兩年前,他姐夫當書記,他姐夫開著車,到河西村,懵老百姓,叫農民叫土地管理費,摟了了十**萬,為這事,河西張老大,老盧,劉大蒜,老於,領著十五六家人到處告他。他還姑不給人家退錢,他叫檢察院抓走了,蹲了那麼長時間笆籬子,這回出來了,我還不知道他是怎麼出來的呢。有人說,這是他姐夫托人放出來的,弄不好,說不準哪天人家還來找他呢。
在這個時候,他就要入黨,黨就這麼輕易入嗎?我現在要是同意了,我以後工作還怎麼開展,群眾會怎麼看咱們。”媳婦白了我一眼,“你呀,就是死腦筋,人家都把工作做到這份上了,你還不順著,以後有你吃虧的時候。”我歎了口氣,冇再和她爭辯,心裡卻已經有了主意。
過了元旦2號是星期天,我在家呢,副書記小劉來電話了,我拿起電話,他不說話,就在電話裡就笑。我說你這是乾什麼?你撿到金元寶了是怎麼的,你再不說話我撂電話了啊。劉副書記說,你撂什麼電話呀,聊幾句。我說聊唄。劉副書記說,馬鎮長,你聞到魚味了嗎?我說,草,不過年不過節的,上哪聞魚味去啊?劉副書記說,元旦小孔冇去你家給你送大鯽魚嗎?我說彆胡說了。劉副書記說,啊,小孔冇給你送,那是你不夠格。人家給書記送了。我聽了,說,彆說了彆說了。
劉副書記說,這事咋整呢,小孔給書記送完了禮物,就跑到你家,從你家就跑到我家,說啥要入黨。他說,明天上班,書記就為他入黨召開領導班子會,隻要你和我同意,他就能入黨。入了黨,他姐夫再找人給他提了乾,他就調走。我說,他有勢力,那很可能。
1月3號了,是星期一,大家來上班來了。我剛到單位,辦公室李主任就來通知,說,馬鎮長,請到書記辦公室開會。我說好吧。我到了書記辦公室,許鎮長,劉副書記,還有紀檢書記,新提的李副鎮長,都到了。杜書記看看,說,咱領導班子還差誰了?武裝部長老宋來了,說就差我了吧,我來了。許鎮長說,老宋來了,那還差人大主席,和下派的小盛子了。“來了,來了。我們來了。”小盛子喊著,和人大主席老滕就到了。
書記看看,說,好,領導班子9人,大家都到了,那咱們就開會。啊,辦公室主任,秘書,你們要記好錄啊。今天召集大家開個會,就一個內容,孔令林同誌入黨的問題。孔令林,這個年輕人人呀,這不是出點事回來了嗎?回來就找我了,要求要入黨,我一看呀,這是好事啊,年輕人要進步嗎?咱得支援啊,對不對啊?大家啊,各位,鎮長,副鎮長,副書記,紀檢書記,人大主席,都看看,議論議論。年輕人要進步,咱就得往上推啊,事業要發展嗎?國家和事業都需要人才啊。
書記說完了,讓大家發言,議論。大家都不吱聲,都裝迷糊。過了十幾分鐘,誰也不說話,這書記就催著說,發言呀,小孔入黨的事,年輕人呀,以前呀,我光知道他犯點錯誤,現在我一接觸,哎呀,我才錯現,思想進步是真快呀。大家說說吧,人大主席說,哎呀,媽呀,歲數大了,就是困,完蛋了。鎮長說,誰說不是呢,新提的副鎮長李慧清,是小孔姐夫的親戚,看看大家,要不不說,要麼不往正題上說,她說道:哎,老領導們,說呀,小孔要入黨了。你們是同意啊,還是不同意啊?書記說,就是啊,大家都表個態呀?書記喊了幾遍,都冇人說。這時,列席會議的組織委員,老李說,要叫我看,彆研究得了,誰知道不知道嘞,現在河西村的人,張老大老於,劉大蒜,還有盧道真那幾夥人,還在找小孔要錢呢。書記一聽,老李你這不是拆我的台嗎?氣得啪啪啪拍桌子,喊道,你彆說話,你列席,你冇權利說話。老李聽了,尷尬地咧咧個嘴要哭,冇哭,說是笑,也冇笑出來,隻看他張著嘴,嘴,想合上,還合不上。那一副囧相,叫誰看了,都得想笑,可是又都i不敢笑。呆了老半天,這老李好像才醒悟過來,說,哎呀,我的媽呀,我不說行了吧?我撤回了,算我冇說。我是看大家都發言,你還追著叫大家說。我心思我是列席,這回不是研究入黨的事嗎,我是組織委員。
書記氣得說,我不跟你說,我看馬鎮長的,劉書記的,下麵叫馬鎮長,劉副書記說,你們倆的意見很主要,鎮裡的很多工作都是你們倆抓嗎?劉副書記看看我,我看看劉副書記。我說劉書記說吧,這是入黨的事,你應該說。我管的工作都是政府工作,李書記說,哎呀,這小孔是於書記的小舅子,於書記在這當書記的時候,叫他入黨多好,那報上去就得了唄,到了現在,小孔入黨還叫咱說。我冇啥意見。我就怕這邊小孔剛填寫上入黨表,人家河西村再來告他。
書記聽了有很不高興,說,你說那冇用,那四人幫還犯錯誤了呢,小孔入黨,誰還保證他一輩子不犯錯誤呀?你現在隻表態,你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小孔入黨。劉書記發言叫書記擼了一頓大家看了,有的噘噘嘴,有得偷著笑。我看了,心想,這書記,小孔給送幾十個大鯽魚是真中了用了。我正在想呢,書記喊道,該馬鎮長的了,馬鎮長你啥意見。我心想,我要不同意,我將麵臨著很多災難,我要同意了,就是冇有原則,喪失黨性。我說,我得意見很明確,孔令林同誌想入黨,歡迎,他犯過錯誤,犯錯誤,經過教育,能改就是好同誌,我看他的事情剛過去,咱們培養他入黨,應該按照入黨程式辦,有入黨申請書啊,安排入黨介紹人呀,本人也得寫幾份思想彙報啊,我覺得這是對他負責。咱們也不違背組織原則。我一說,紀檢書記說,就是啊。我們還不知道他寫冇寫入黨申請書呢,這就要入黨。這時,大家就議論起來。
書記說,這不他姐夫著急要找人給他提乾,給他調走嗎?咱這也是特事特辦嗎?改革的時代嗎?乾啥都在提速嗎?那麼的,大家舉手錶決吧,啊,下麵同意孔令林入黨的舉手。書記說著自己舉起手來,說,我看著大家,大家都舉手吧,一個。此時,我看看,就一個新提的李副鎮長。書記一看大家都不舉手,就立刻說道,哎呀,我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舉手了,都是默許了。那我就給小孔寫入黨材料報上去了。散會吧。
散會了,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壓力很大。大家議論,我不表態。我想這書記,還有新李副鎮長,很快就會把這一訊息轉給小孔的姐夫老於。
又過了一天,是2000年1月6號了,我們鎮裡開大會呢,這小孔的姐夫,老於來了。他闖進會場,在門口坐著單位的同事看到老於來了,都很有禮貌的說,於書記來了。於書記這是啥也聽不進去了,就喊著,劉副書記呢,馬鎮長呢,我要問問他們,小孔入個黨這麼費勁嗎?劉副書記一看老於來了,抬腿就跑。我還冇注意到呢,這老於跑到我跟前,怒號到,怎麼的,小孔入黨你為什麼不同意,我在這當書記,冇給你買手機唄?媽了個蛋的,我說,這是哪裡的話呀?老於喊著,哪裡的話,小孔入黨你為什麼不舉手,不就是我在這當書記的時候,冇給你買手機嗎?給你手機,啪嚓一聲,老於把他的高檔手機摔在我坐的桌子上,一個手機崩的四分五裂,老於罵著走了,喊著,你們都給我等著瞧。
我坐在那冇有動,也冇有語言,隻有眼淚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