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猛地伏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官道的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是真的!是真的!”
“他們……他們從山上衝下來,殺了我爹,殺了我娘,殺了這裏所有人!”
他聲音嘶啞,似是得了失心瘋一般,喊叫著。
“我……我當時嚇傻了,隻能躺在死人堆裏裝死……血,血全糊在臉上……我連氣都不敢喘,才,才撿迴這一條命……”
他聲淚俱下的話語讓柱子等人一驚,一時間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附近什麽時候來了山匪?”
“是啊,這日子本就難過,現在怎麽還出了山匪?!”
唯獨鄧易明。
他眉頭緊鎖,卻並未像其他人那般失了分寸。手中的弓始終沒有放下,指節扣著弓弦。
他盯著那人看了片刻,再次開口。
“那山匪殺人的時候是幾時?你醒來到現在多久了?還有,你可曾見過另一撥人?十幾號人,帶著一輛大木車。”
他問的自然是朱阿鬥一行人。
那人明顯頓了頓,隨即瘋狂搖頭,神色慌亂。
“沒,沒有……我不知道……當時太亂了……”
他抬手捂著腦袋,聲音發抖:“我被鈍器砸中了後腦,一下就昏死過去了……醒來後,人,人就全沒了……”
他說到這裏,聲音徹底哽咽,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與塵土往下淌,整個人蜷縮在地上,瘦削的肩膀抽了抽。
“爹……我爹被一刀砍翻在地上,血噴得到處都是……”
“我娘護著我,被人一腳踹開了,頭磕在石頭上,當場就不動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卻字字淒厲。
“你們……你們是我見到的第一批活人……”
柱子聽得眼圈發紅,喉嚨滾了滾,忍不住低聲怒罵一句:“這幫子畜生!”
陳二牛也攥緊了拳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拚命。
“造孽啊……”
一時間,隊伍裏的氣氛沉重得幾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鄧易明皺了皺眉,始終沒有放下手中的弓箭。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仔細打量眼前這人,他的視線落在了對方撐在地麵的雙手上。
那不是一雙孩子的手。
指節粗大,虎口厚實,掌心布滿細密卻極深的老繭。
這不是種地能留下的,也不是搬柴,推車能磨出來的。
這是長期握刀,反複劈砍才能養出來的老繭!
鄧易明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來。
沒有質問,沒有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
弓弦驟然繃緊。
“嗖!”
羽箭破空而出!
那人臉上的悲色甚至還未來得及完全凝固,整個人猛地一震,淒厲的慘叫聲瞬間撕裂了空氣。
“啊——!”
羽箭狠狠地貫穿了他的左肩,從後背透了出來,帶著一蓬血霧,將他整個人釘得向後翻倒在地。
林風和,柱子,陳二牛幾人駭然變色。
“大郎,你……”
鄧易明不曾迴答,隻是又從箭簍之中取出一支羽箭。
“你在說謊!”
那人在地上瘋狂打滾,哪裏還有半分方纔的虛弱無助,牙關咬緊,眼神中,一絲狠辣轉瞬即逝。
“大人……我沒說謊,我說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爬起來瘋狂地磕頭,想要辯解。
迴應他的,是第二支箭。
“嗖!”
箭矢洞穿右肩。
“啊——!!!”
鄧易明聲音冷得像鐵。
“滿口胡言,你若是再不說實話,下一箭,便是你的腦袋!”
說話間,鄧易明再次拉滿了弓,箭頭對準了那人的眉心。
箭頭閃著的寒光讓那人心頭一緊,他大口喘著粗氣,旋即心一橫。
“他孃的,愣著幹什麽?!”
他猛地抬頭嘶吼,聲音兇戾而沙啞,哪還有半分孩童的稚嫩,分明是個在刀口上混久了的亡命徒。
“沒看到老子快死了!”
聲音嘶啞而兇戾,在官道上炸開。
話音剛落。
“嗖!”
“嗖!”
“嗖!”
道路兩邊的荒草與碎石堆後,驟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破空聲。
數道身影幾乎同時竄了出來,
他們手持戒刀,動作兇狠而老練,向著這邊衝來。
殺氣,撲麵而來!
“有埋伏!”林風和大喝一聲,其他人臉色大變!
柱子心頭一涼,下意識伸手去抄家夥,可手指剛碰到木棍,腿卻猛地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虎子,麻子也好不到哪去,臉色煞白,呼吸急促,眼前陣陣發黑。
唯有陳二牛,拿起手邊的木棍子上前與林風和並肩而立。
他嚥了口唾沫,臉色發青。
“這群狗娘養的,跟他們拚了!”
鄧易明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人後領,將仍插在他肩頭的羽箭猛地拔出。
“啊——!”
血水飛濺。
下一瞬,鄧易明抬腳狠狠一踹,將那人整個人踢飛出去,重重撞在木車旁,像一條斷了脊梁的狗。
“柱子哥!”
鄧易明頭也不迴,聲音沉穩得讓人心驚。
“看好他!他雙臂已廢,翻不起浪來!”
這一聲,像是讓三人找到了主心骨。
柱子猛地迴過神來,咬牙抄起木棍,和虎子,麻子一起撲上去,死死將那人按住。
“大郎,放心!他跑不了!”
鄧易明點點頭,轉過身來。
深深沉下一口氣,拉滿手中的長弓。
“風和哥,陳伯,我們上!”
一聲令下,兩人跟著羽箭一同衝了上去。
羽箭離弦,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隻取最前方那個衝得最快的山賊。
“噗!”
箭矢刺入胸膛,那人連慘叫都未來得及發出,整個人便被巨力帶著向後翻倒,重重摔進了荒草之中,再無聲息。
死得幹脆。
剩下的幾名山賊心頭猛地一沉,腳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可他們終究是見過血的亡命之徒,短暫遲疑之後,反而被兇性激紅了雙眼。
“別怕,他們就三個人!”
“近身!近身他就拉不開弓!”
怒吼聲中,他們分別從左右包抄而來,戒刀寒光翻飛,刀勢淩厲。
林風和一步踏前,戒刀橫握,縱使獨臂,也絲毫不懼。
“來得好!”
他不退反進,迎著刀光便撞了上去。
“當——!”
刀刃相擊,火星四濺。
血光乍現。
那名山賊捂著喉嚨,眼睛瞪得滾圓,喉間發出“咳咳”的泄氣聲,踉蹌一步,撲倒在地上。
陳二牛雖有些害怕,卻也沒有後退一步,仗著木棍寸長寸強,他拚命揮舞著不讓那些人近身。
兩人在前麵頂著,為鄧易明創造了好時機,他不敢懈怠,瞬間張弓搭箭,弓如滿月。
下一刻,一支支羽箭破空而出,朝著那些人的胸膛刺去。
箭無虛發,那些山賊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在地上灑下了滿地的鮮血。
直至最後一支羽箭插進了那山賊的咽喉,那人雙手死死捂著脖子,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踉蹌幾步便栽倒在地上。
死寂。
風吹動荒草,發出沙沙聲響。
鄧易明猛地撥出一口氣,手中的弓箭才鬆了鬆,看著眼前這一具具屍體,他自言道:
“終於……死光了。”
“風和哥,陳伯,你們沒事吧?”他急忙問道。
林風和還好,他戰鬥經驗豐富,沒受一點兒傷。
陳二牛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手臂上被砍了兩刀,不過口子不大,滴了兩滴血後,也沒事了。
確認兩人無礙,鄧易明這才走向那些屍體。
他蹲下身,一具一具地,將插在屍體上的羽箭拔出。
血順著箭桿流下,滴在地上。
不一會兒,手中已攥滿了血肉模糊的箭矢。
旋即,他走了過來,將羽箭放進了箭簍之中。
那“孩子”被柱子幾人死死地按著,看著那些箭頭上沾著的血肉,臉色煞白煞白的,眼中隻剩下了恐懼。
鄧易明一步走近,聲音低沉且冷靜。
“現在,你該說實話了。”
他俯身,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們是誰?”
“還有,”
“有沒有見過一支十幾人的木車隊?”
手指猛地收緊。
窒息感瞬間襲來。
那人雙腳亂蹬,眼球外翻,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嗚咽聲,涎水順著嘴角流下。
“再讓我聽見一句假話。”
鄧易明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你會後悔自己還活著。”
下一刻。
他鬆手。
那人像一灘爛泥般摔在地上,瘋狂咳嗽,嗆得滿臉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