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真的好疼。
鄧易明趴在炕上,雙手還死死抱著頭,指節泛白。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密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土炕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劇痛才漸漸平息下來。
鄧易明癱在炕上,渾身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汗濕透了麻衣。他喘著氣,眼神空洞地盯著上方,那裏是黑漆漆的屋梁,掛著一些陳年的灰塵。
他知道了。
他一切都知道了。
他穿越了。
這裏不是大夏國,而是一個叫大乾的封建王朝。
他的身份,也不是大夏國科技國防大學畢業的高才生,而是平陽縣青石村鄧家的傻兒子。
他也叫鄧易明!
原身他爹老鄧頭,是村子裏唯一的獵戶,有一手人人稱讚的射術,每次進山多多少少都能帶迴來點葷腥。
有這門手藝在,鄧家在青石村中算得上富裕。
誰知道,一個月前,老鄧頭上山打獵,一個失足,竟掉下了百丈懸崖,當場屍骨無存。
家裏瞬間便少了個頂梁柱。
原身雖然沒有老鄧頭的手上功夫,弄不下許多獵物,但靠著老鄧頭留下來的積攢,日子總還是能過得。
卻不想,兩日前連原身也死在了山裏。
念及此處,鄧易明隻覺得腦袋裏又嗡嗡地響起來,一股強烈的耳鳴傳來,尖銳刺耳,他的視線都有些恍惚,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重疊。
“死了……他是怎麽死的……”
他一邊扶著腦袋,一邊拚命地迴憶。那些記憶碎片在腦海裏翻湧,他想抓住,想看清楚。
越靠近原身死的時候,畫麵就越模糊,像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霧氣。
最後,幹脆斷了。
一片空白。
無論他如何努力迴想,也沒有半分頭緒,最後隻能悻悻作罷。
鄧易明喘著粗氣,茫然地看向四周。滿是灰塵的地麵,踩上去會留下腳印。破舊的木製傢俱,歪歪扭扭。牆角的陶罐,缺了個口子。門邊的鋤頭,鏽跡斑斑。
簡陋。
太簡陋了。
簡陋到讓他心裏發涼。
這就是他的新家了。
那個他魂牽夢繞的地方,迴不去了……
他有些無措,目光落在癱坐在地上的巧兒身上。
他知道,這是他的妻子,名叫陳巧兒。
是三個月前,官府的送親隊將她送來了青石村,她被原身一眼相中了,就被他帶迴了鄧家,成了鄧家的媳婦。
瞧她淚流滿麵的淒慘樣子,鄧易明不由沉沉出了一口氣。
也是個可憐人啊。
剛過門沒多久,還沒來得及熟悉這個家,先是送走了公公,再是送走了丈夫。家中隻剩下她這麽個弱女子,舉目無親,無依無靠。
真讓人唏噓。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
“哎,你——”
誰知,巧兒猛地往後一縮,雙手抱住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渾身劇烈顫抖,不敢說話,甚至連看都不敢看他。眼神裏的恐懼無處可藏,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鄧易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沉默了許久。
他接受了原身的記憶,也明白巧兒為什麽會這樣。
原身父親還在的時候,家中雖不說富貴,但也算溫飽,頓頓有吃的。可自從父親死後,原身開始自暴自棄。那個一直活在父親庇護下的傻兒子,突然失去了依靠,不知道該怎麽辦,於是,他染上了好賭的惡習。
每次輸錢,便迴家對巧兒一頓痛打。
這可憐的女孩也不知反抗,捱打就受著。
受完了,便繼續做飯,幹活……
鄧易明緩緩收迴手,站起身,走過去。
緩緩俯下身子,扒開陳巧兒的袖子,看到了她手臂上一道道紫黑色的淤青,又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紅腫。
鄧易明不由沉沉吐出一口氣,胸口悶得厲害。眸光有些沉,有些暗,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他是個單身漢,上輩子活了二十五年,連女朋友都沒正經談過。麵對這麽個飽經苦楚的婦人家,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想開口安慰她兩句,可嘴唇張了又張,半晌都吐不出一個字。
說什麽?
對不起?
可對不起有什麽用?打她的又不是他。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悶,
巧兒沒感覺到臆想之中的拳打腳踢,不由睜開眼,偷偷瞄了鄧易明兩眼。
看見鄧易明隻是盯著她身上的淤青和紅腫,也不說話,眉頭皺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有些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下一刻,鄧易明動了。
他緩緩張開雙臂,一把將蜷縮起來的陳巧兒抱進懷中。
他抱得很笨拙,但是很輕柔。
“對不起,巧兒,我錯了……”
鄧易明喃喃道,語氣沉悶,卻極盡溫柔。
懷中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劇烈顫抖起來。
陳巧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挨過無數打,聽過無數辱罵,卻從未聽過這三個字。
“大……大郎……”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的人。
“之前,是我不好,往後,絕對不會了……”
說著,鄧易明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像哄小孩一般。
這個動作讓陳巧兒徹底崩潰了,她伏在鄧易明的肩上,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這個可憐的女孩,先是送走了公公,再送走了丈夫,她甚至預見,在不久的將來,她還要送走她自己。
這可悲的命像是纏上了她一般,甩都甩不掉。
可現在,她的丈夫迴來了。
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分開。
鄧易明攔腰將陳巧兒抱了起來,走進屋裏,坐在炕上。他用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用手不斷抹去她臉上的淚水。
幾分鍾後,陳巧兒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依偎在鄧易明的懷裏抽泣。
“不哭啦,你看我這一身土灰,你這一哭,都糊臉上了。”
聞言,陳巧兒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泥土。
鄧易明的肚子咕咕叫了幾聲。
他剛醒過來,身體還很虛弱。雖說昏睡的時候,巧兒也餵了他一些東西,但終究不頂飽。
“做飯,我現在就給大郎做飯!家裏還有些糙米,我去熬點粥,大郎剛醒,肯定餓壞了!”
陳巧兒從他懷裏跳了出來,小跑著出去做飯了。
鄧易明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中不由暗罵:
“這原身真不是個東西啊,這麽好看又溫柔的媳婦,他是怎麽下得去手的?!”
說著,他真想給自己一巴掌,不過想想還是算了。
畢竟人都死了。
現在的自己,纔是大乾王朝的鄧易明,青石村的村民,陳巧兒的丈夫。
他下意識揉了揉腦袋,還有著陣痛。
“就是不知道原身是怎麽死的,難不成他還有什麽仇家?”
念及此處,他的眸光沉了沉。
與此同時,鄧家土院的圍牆外,兩道身影輕手輕腳地趴在院外,探著腦袋,向裏麵瞄了瞄。
當兩人看到鄧易明的時候,心中無不大驚,連忙俯下身子。
“哥,他真的活著?!”
年幼青年聲音發沉,雙眸中滿是慌張。
“他……他是人是鬼啊?”
身旁年長青年同樣沉沉喘著氣,不過他的臉上更多的是狠辣。
“放屁,這世上哪來的鬼不要自己嚇自己!”
“哥,老村長說過,殺人可是要償命啊,若是讓村裏人知道,是我們……”
年幼青年道,聲音有些發虛,卻不想他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
“這大傻子又沒死,你怕什麽,你不說,我不說,此事隻有天知道!”
“那他呢?”年幼青年指了指鄧易明。
“他沒證據說是我們動的手!本就是個癡傻兒,總不能張著嘴胡咧咧,他若是真的敢到處亂說什麽。”
他頓了頓,眼光中閃過一絲狠絕。
“咱們能弄死他一次,就能弄死他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