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狗
馬守財聽聞此言,原本緊鎖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眉宇間浮現出掩飾不住的喜色,常年酒肉而顯得油光滿麵的臉上,肥肉微微顫動著。
“陳老闆說的極是,上次走得匆忙,本官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
他說話間,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隨即,他扭過頭,對著身後垂手而立的黑衣男子吩咐道:
“小元子,你帶幾個得力的,將本官這些失而複得的財物仔細清點登記,然後抬到後院庫房去,可要好生看管。”
那被喚作小元子的男子生得尖嘴猴腮,一雙三角眼裡透著精明與諂媚。聞言立刻躬身彎腰,連連點頭應道:
“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這就去辦,保管辦得妥妥帖帖,一根毛都不會少。”
言罷,他便招呼著幾個候在堂外的差役,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一行人腳步輕快地退出了大堂。
隨著他們的離開,原本站了幾個人的大堂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坐在上首的馬守財和站在堂中的陳永兩人。
馬守財嘿嘿一笑,臉上的肥肉堆成一塊兒,連忙伸手,語氣放緩。
“哎呦,陳老闆,彆站著說話了,快請坐,坐下慢慢聊。來人啊,看茶!”
陳永卻並未如他所願落座,而是神色淡然地理了理衣袖,對著馬守財行了一禮,語氣平靜地辭行道:
“不必了,馬大人。陳某今日前來,專程是為了歸還大人的財物。如今此事已了,在下府中還有些事務需要處理,也該告辭了。”
說完,他也不等馬守財開口挽留,徑自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帶著人朝大堂外走去。
瞧著他的身影,馬守財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中方纔還洋溢著的熱情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覺的陰沉與冷意。
那隻僵在半空的手緩緩放下,最終收攏成拳,負在了身後。
過了片刻,那個黑衣男子小元子辦完了差事,悄然回到了大堂,依舊習慣性地站到了馬守財身側。
他一眼便瞧見了自家老爺臉上那不豫之色,眼珠一轉,立刻湊上前去,壓低了聲音開口道:
“大人,依小的看,這個叫陳永的,是不是有些太過囂張跋扈了?他方纔那副作態,分明是完全冇有將您這位朝廷命官,堂堂的縣令大人放在眼裡頭啊!要不要……下官動用些手段,給他點教訓?”
說話間,小元子那三角眼中閃過一絲狠辣的光芒,右手還做了個隱晦的下切動作。
誰知,馬守財猛地轉過頭來,一雙小眼睛裡射出淩厲的光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把你那些個上不得檯麵的齷齪心思給我趕緊收起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警告的意味,壓得很低,卻字字沉重。
“你知道他是什麼來頭嗎?也敢在這裡大言不慚,不知死活?”
小元子被這一瞪一喝嚇得渾身一哆嗦,膝蓋一軟,當場就跪了下去,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小的……小的愚鈍,隻是有些看不明白,替大人鳴不平……”
馬守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鼻腔裡哼出一聲。
“你可知道,如今湖州城裡頭那位新晉的兵馬都監,是什麼人?”
那人搖搖頭,神色慌張,他就是個在馬守財這個縣令手底下辦事兒的下人,平日裡狐假虎威,欺壓百姓還算在行,可州府裡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對他來說簡直是雲端裡的人物,哪裡可能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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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狗
“那位兵馬都監,二十八歲,姓陳,名冬河,乃是手握一州兵馬大權的正五品大員!”
馬守財一字一句地說道,見小元子還是一臉茫然,便冷哼一聲,抬手指了指陳永離去的方向。
“這個陳永,是他爹!親爹!”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跪在地上的小元子耳邊炸響。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內裡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濕,緊緊地貼在脊背上,整個人如同篩糠般微微顫抖起來。
“這……這……”
“你以為本官今日為何對他如此以禮相待,低聲下氣?”
馬守財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下屬,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更多的警告。
“他可是兵馬都監的父親!這整個州府才幾個兵馬督監?個個都是官至正五品的大手子,手裡握著兵權!莫說是你這種螻蟻般的東西,就是我這個七品縣令,人家若是想動,也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情,你知道嗎?!”
馬守財最後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小元子渾身一顫,額頭抵在地上,不敢吭聲,連呼吸都屏住了。
“不過,陳永這人也算是精明,就算自家有背景,也願意花些錢來本官這裡打點一下,也是個老油條了。”
馬守財喃喃,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緩緩踱步走了下來,走到桌案前,伸手捏起那幾張包裹過銀子的黃紙,湊到眼前,眯著眼睛又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
“對了,此前讓你派人去查陳永手上那批布料的事,可有眉目了?”
跪在地上的小元子如蒙大赦,連忙抬起頭,連連點頭應道:
“有!有眉目了!大人!”
“哦?說來聽聽。”
“小的派人暗中追查,查到那批品相極好的布料,都是從一個下轄的村子裡運出來的。”
聞言,馬守財的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哦?一個村子?哪個村子?”
“回大人,是……是青石村。”小元子小心翼翼地答道。
“青石村……”馬守財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短打的府中下人從堂外小步快跑了進來,在門檻前停下,躬身稟報:
“啟稟老爺,門外有人求見。”
馬守財的眉頭又挑了挑,今日這縣衙後宅還真是熱鬨,一波接著一波。
“是什麼人?”
“回老爺,是兩個人。其中一個老頭拿著拜帖來的,說是……叫什麼青石村的村長,姓楊,自稱與老爺您有舊。”
說罷,下人恭敬地將手中那張拜帖雙手遞上。
跪在地上的小元子十分有眼力見,立刻爬起來,快步上前接過拜帖,轉身呈給了馬守財。
馬守財接過帖子,瞧著上麵“楊清風”三個字,眉頭不禁挑了挑。
“是他啊……”
小元子默默開口問了一聲。
“老爺,是誰?”
“以前在府上待過的一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