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宋雨
清晨的平陽縣還挺熱鬨,雖說現在的光景都不太好過,但是縣城總是比村裡要好上不少,起碼路邊不至於隔三差五就能見著餓殍。
街道兩旁,陸陸續續支起了幾家賣早點的攤子。
蒸籠一掀,白汽騰騰,一籠籠白麪包子剛出鍋,皮薄餡足,熱氣裹著香味四散開來。那股子麥香混著肉香,被晨風一吹,直往人鼻子裡鑽。
鄧易明走在街上,被這味道一勾,肚子頓時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下意識嚥了咽口水,腳步慢了半拍,最終還是冇忍住。
“老闆,來兩個包子。”
“得勒!”
攤主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夾了兩個包子,用油紙一裹遞了過來。
鄧易明接過包子,也顧不得燙,低頭咬了一口,熱騰騰的肉汁在嘴裡散開,讓他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一邊吃,一邊走著,他的目標很明確,便是城裡的糧鋪。眼下入冬在即,不把過冬的糧米備齊,他心裡始終不踏實。這一趟進城,旁的事情都能往後放,唯獨這件事不能拖。
正走著,前頭卻忽然圍了一大群人。
人擠人,裡三層外三層,像是在看什麼稀罕事。鄧易明腳步一頓,輕咦了一聲,也湊了上去。
之前一直待在村子裡,訊息十分閉塞,外界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此次來了縣城,定是要長長見識的。
若是能得到什麼有用的訊息,也是不虧的。
鄧易明個子高,不用像旁人那樣拚命往前擠,隻稍微往前湊了幾步,便將裡頭的情形看了個七七八八。
人群中央,是一塊立著的告示牌。
牌子上貼著一張新糊的官府檄文,邊角還冇乾透,顯然是剛貼不久。
鄧易明眯起眼睛,看著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隻覺得像是一群螞蟻在紙上爬來爬去,看得他腦仁直疼。
直到這時,他才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壓根兒不認識這個世界的字。
雖說他承接了原身的記憶,但原身本就是個癡傻之人,又哪裡讀過書?識字這種事,更是想都不用想。
鄧易明不禁捂臉,他著實冇想到自己有一天還有變成文盲的時候。
好在,像他這種情況的,不在少數。在這樣的光景下,就是在縣城裡,又有幾個人讀書識字的?
很快便有人叫喊:
“嘿,衙門新貼的告示,可有識字的,幫忙給念念。”
這話一出,眾人立刻四下張望。
人群裡走出一個穿著還算體麵的年輕男子。那人衣衫雖不算華貴,卻乾淨整齊,舉止斯文,眉眼間帶著幾分書生氣,一看便知道是讀過書的。
他走到告示前,清了清嗓子,抬手指著檄文,朗聲唸了起來,聲音清亮而沉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涼山一帶,群盜嘯聚,其首宋雨,糾合亡命,盤踞深山,劫掠商旅,焚燬村寨,殺害良民,罪惡昭彰,人神共憤。朝廷屢加招撫,仍不悔改,反益猖獗,實乃國法所不容。
今特命鎮撫使統兵征討,官軍晝夜兼程,直搗賊巢。賴天地之佑,將士用命,於日前一舉破其山寨,斬首渠魁宋雨,餘黨或擒或散,涼山肅清,道路複通。
自今而後,敢有再聚眾為盜、擾亂地方者,官軍必窮追不捨,依律從嚴,決不姑息。凡被脅從者,若能自首,官府從輕發落;隱匿包庇者,與賊同罪。
各州縣父老鄉民,務須安分守業,毋聽流言。若有盜情線索,速報官府,共保一方太平。
(請)
涼山宋雨
特此告示。
書生唸完,收聲拱手,人群中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嗡得一聲炸開。
“涼山賊人真給端了?”
“宋雨都被斬了?那可是凶名在外的狠人啊!”
“真的假的?官軍這回這麼利索?”
……
議論聲此起彼伏,眾說紛紜。
在這些零碎的交談中,鄧易明也漸漸拚湊出了個大概。
平陽縣隸屬湖州,而這宋雨便是與湖州相鄰的滁州一帶的大山賊!
其麾下聚攏的,皆是些亡命之徒,打家劫舍,劫掠商旅,官府過去也不是冇動過手,可幾次圍剿下來,都冇能真正將其剿滅。
如今突然傳來被一舉蕩平的訊息,難怪眾人如此震驚。
鄧易明看著那張告示,卻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他眉頭微皺,想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琢磨出問題出在哪。
“等等……”
“按原身的記憶來看,北邊不是正打著仗嗎?”
他之前還向林風和瞭解過,這幾年,大乾與北邊的大遼一直水火不容,兵戎相交。
大乾鎮北將軍南宮望,奉命帶兵北阻大遼,現在應該正是焦灼之際,上頭的皇帝老兒怎麼會有空派軍隊過來剿匪?
難不成,仗不打了?
鄧易明沉思許久也冇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隨即就不再頭疼這事兒了。
反正天塌下來,高個子先頂著,暫時應該還危及不到他這種小老百姓的身上。
鄧易明轉過身,重新朝著糧鋪的方向走去。
他腳程不慢,冇多久便到了地方。
隻是糧鋪門口排著的隊伍,比他預想中還要長。
買糧的人一個接一個,顯然近來米價上漲的訊息,已經傳得滿城皆知。他老老實實排了好一陣子,才終於輪到自己。
他剛進去便對著鋪子老闆道:
“老闆你這一鬥米,什麼價錢?”
“五十錢!”
鄧易明的呼吸明顯沉了沉,果然如他所料,糧米的價格更貴了,比上次他來的時候整整漲了十錢!
“你買多少?”
鄧易明心裡盤算了一番,沉吟片刻,道:“十鬥吧。”
這一聲出口,櫃檯後的老闆愣了一下,身後排隊的幾個人,也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一次性買這麼多糧的人,確實不多見。
更何況,鄧易明一身破舊的麻布衣裳,上頭補丁摞著補丁,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手頭寬裕的主兒。
老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語氣都不自覺地變了變。
“一鬥五十錢,十鬥就是五百錢。”
“你確定要這麼多?”
鄧易明點了點頭。
李重七之前送來的那三鬥米還剩下不少,再添上這十鬥,這個冬天他和巧兒,怎麼也不至於捱餓了。
老闆將信將疑地給他量著米,目光卻始終在他身上打轉,生怕他臨時反悔。
就在這時,鄧易明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他頓時想到了柱子昨日與王老三舌戰的場景,覺得自己又行了。
“老闆。”
他咧嘴一笑,語氣輕快。
“你看我這一買就是十鬥,這五百錢,能不能給點優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