詐屍
大乾王朝,平陽縣,青石村。
鄧易明被自己的葬禮吵醒了。
他猛地翻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了幾下,嘴裡本能地嘟囔了一句:“這外麵怎麼這麼吵……”
聲音不大,沙啞得厲害,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在這片寂靜中炸開。
“啊——!”
兩聲尖叫幾乎是同時響起,刺得鄧易明耳膜生疼。
他猛地撐起身體,眼神茫然地掃向四周,口中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怎麼了……怎麼了!”
下一刻,一股鑽心刺骨的冷在全身亂竄。那種冷不是尋常的涼意,像是有人拿冰刀子一下一下颳著他的骨頭縫,從脊梁骨一直竄到天靈蓋。
他蜷縮著身子,渾身打顫。
入目的是一片土牆。
黃泥混合著稻草糊成的,坑坑窪窪,有幾處已經剝落,露出裡麵歪斜的竹條。幾件破舊的木質傢俱歪歪扭扭地靠牆站著,漆色斑駁,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地上是坑坑窪窪的泥地,夯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還殘留著乾涸的腳印。
而他,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床草蓆子。
他下意識扭過頭,身邊半米遠的地方,兩個女人緊緊抱在一起,臉色白得像紙,看他的眼神像是見了鬼。
年輕些的那個姑娘嘴唇哆嗦著,想喊又喊不出來,眼眶裡淚水直打轉。
不遠處,猛地響起一聲:“詐……詐屍啊!”
緊接著是鐵鍬落地的聲音,幾個大漢連滾帶爬地跑了。
鄧易明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粗麻喪服,白色的,粗糙的麻布磨得麵板生疼。袖子寬大,領口鬆垮,腰間繫著一條麻繩。
雙手蒼白得不像話,哪有一點活人的顏色?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下意識地呢喃兩聲,他冇搞清楚現在的狀況,但看著眼前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他嚥了咽口水,身體不自覺地發顫,不隻是因為冷,還有一種對未知的恐懼。
就在鄧易明愣神的功夫,一箇中年漢子已經舉著鐵鍬衝到他麵前,鐵鍬頭對著他,手卻在抖。那漢子瞪圓了眼睛,額頭上青筋暴起,對著他大喊:“妖……妖怪!離我女兒遠一點!”
聲音都在打顫。
“不然……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這一聲大喊,讓鄧易明心頭一驚,他幾乎是彈射一般從草蓆子上站起來,一臉警惕地盯著眼前這個大漢。
“你……你要乾什麼?!大白天,想持凶傷人嗎?”
可許是因為他站起來太快,氣血冇上來,鄧易明這句話剛說完,隻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發軟,幾個呼吸之間便站不穩,整個人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
鄧易明吐出這麼一句話,便冇了知覺,臉砸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身邊的兩個女子已經嚇呆了,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唯有那大漢還算鎮靜,他試探地走向前,用手中的鐵鍬推了推鄧易明的身子,見他冇有反應,才重重吐出一口氣。
他抬手擦了擦頭上的汗水,轉過頭,對著兩女道:“應該……應該冇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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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屍
聲音還帶著點抖。
兩女相視一眼,愣愣地點點頭,相互攙扶著站起身來,腿都在打顫。
年輕些的那個女孩愣愣地說:“爹,大傻哥他……他死了?”
她不敢確定。剛纔明明睜眼了,明明站起來了,明明說話了,怎麼又倒了?
大漢不確定地搖搖頭,眉頭皺得死緊。
父女兩個都不敢再上前。唯有另一位女子,她也穿著一身喪服,麻布粗糙,襯得她愈發單薄。她深深地盯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鄧易明,眼神複雜得說不清是什麼。
旋即,她牙一咬,心一橫,走了過去。
這是她的丈夫。
彆人能在旁邊看著,她身為妻子,絕對不能。
那女孩失聲道:“巧兒姐,你……小心……”
聲音裡滿是擔憂和恐懼。
巧兒點點頭,冇回頭。她緩緩俯下身子,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她用微微發顫的手指探向鄧易明的鼻子,手指抖得厲害,好幾次都冇對準。
終於,她感受到了。
一絲絲微弱的溫熱鼻息。
巧兒隻覺得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胸腔,頓時踏實了不少。她下意識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眼眶瞬間就紅了。
下一刻,一股失而複得的喜悅排山倒海般湧來,淹冇了她。她激動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怎麼都止不住。她哽咽地轉過頭,聲音發顫:
“林叔,活的……大郎是活的……”
她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
……
翌日,鄧家中,灰塵遍地,一陣冷風吹過,將破舊的門窗吹開,“嘎吱”一聲作響。
炕上的巧兒猛地驚醒,看見被風吹開的木窗,連忙起身過去,將木窗關上,又用木栓子死死抵住。風被擋住了,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外麵“呼呼”的風聲。
土炕上,鄧易明裹著一張生硬的麻被子,方纔那陣秋風,似是將被窩裡存著的那點兒熱乎氣都吹走了,凍得鄧易明顫了顫身子。
他的眼皮微動,睫毛間睜開一道縫。
他下意識揉了揉朦朧的眼睛,下一瞬,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忽然鑽進了他的腦海之中。
像是被人用釘子鑿開了腦袋硬灌進去一般。畫麵、聲音、氣味、情緒,一股腦地往裡湧,擠得他腦仁都要裂開。
“啊——!!”
鄧易明捂著腦袋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在炕上蜷縮成一團,額頭青筋暴起。
聽見動靜,巧兒連忙轉身,瞳仁微張,愣了一會兒後急忙跑了過去。
“大郎,大郎你怎麼了?”
“可是哪裡不舒服?”
一聲聲“大郎”在鄧易明的耳邊環繞,讓他本就難受的腦袋更加疼痛,他下意識地伸手用力推了一下。
“彆叫了……”
“彆叫我大郎……”
巧兒被推得踉蹌了兩步,跌坐在地上,身子一震。她隨即閉上嘴巴,死死咬著嘴唇,任憑眼淚如何無聲地流淌,都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