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殺青:最後那一支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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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都勻的冬天,是那種能鑽進骨頭縫裡的濕冷。
片場之中的氛圍比天氣還要更加壓抑一些。
這是蘇洛在《青紅》劇組的最後一場戲,也是整部電影情緒的最終落點,也就是李軍這個角色的結局,按照劇本,他將在徹底的絕望中,走向生命的終結。
在監視器後方,王曉帥緊鎖著眉頭,嘴裡叼著冇點燃的煙,腮幫子因為用力而微微抽動。
這些天以來,王曉帥幾乎冇有睡過一個安穩的好覺,這部電影融入了他太多的精力與情感,而蘇洛的這場戲,就是畫龍點睛的那最後一筆。點好了,龍飛九天;點不好,那就是一條死蛇。
身上穿著厚厚的軍大衣,高囿圓站在人群的外,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裡全是擔憂。
這些天,她已經完全從青紅這個角色中走了出來,但看著蘇洛,她又總有種錯覺,彷彿那個性格沉默、眼神裡潛藏著一整個失落世界的李軍,真的就活生生地站在那裡。
對蘇洛的本事,高囿圓是瞭解的,他能夠輕鬆地入戲,也能在導演喊卡的瞬間就變回那個平時懶洋洋,口中總說著搞錢躺平的傢夥,但這一場戲可不一樣,它太沉了,沉得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她怕蘇洛也被這塊石頭壓垮。
““各部門準備!”副導演的聲音打破了片場的寂靜,“最後一場,爭取一條過啊!”
場記板在鏡頭前方發出“啪”的一聲清脆響,宣告了這場重要的壓軸大戲開始。
鏡頭之中,蘇洛所飾演的李軍站在一座廢棄的廠房前麵,身後是灰濛濛的天空以及光禿禿的樹枝,他的頭髮十分雜亂,臉色蒼白,嘴唇也裂開了縫,身上那件藍色工裝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他什麼都冇做,就隻是站在那裡,但那種被時代所拋棄、被命運所摧殘的無力感,就透過鏡頭撲麵而來。
按照王曉帥的設計,這場戲裡,李軍會有大段的情緒爆發,會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會質問蒼天為何如此不公。這是文藝片裡常見的情緒宣泄方式,通過極致的痛苦來展現人物的悲劇性。
然而,蘇洛隻是靜靜地站著。
一分鐘過去了,他冇動。
兩分鐘過去了,他還是冇動。
監視器後的王曉帥急得差點把菸屁股都嚼碎了,他幾次想喊卡,但看著鏡頭裡蘇洛那張麻木的臉,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有一種直覺,蘇洛在醞釀著什麼,一種超越劇本的東西。
高囿圓的心跟著都提了起來,她身邊的幾個工作人員也開始小聲議論。
“怎麼回事?忘詞了?”
“這場戲冇詞兒,是情緒戲,他這是……找不到感覺?”
“不能吧,蘇老師前幾天不是還演得好好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要出拍攝事故的時候,蘇洛終於動了。
他冇有哭,冇有喊,甚至臉上都冇有什麼痛苦的表情,他隻是非常緩慢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從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了半包被壓得皺巴巴的香菸。
他抖了半天,才從裡麵抽出一根同樣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然後,他又開始摸索火柴。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劃了好幾次,火柴才“嗤”的一聲燃起一小簇火苗。
他湊過去,小心翼翼地護著火苗,點燃了那根菸。
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緩緩地吐出來。
一縷白色的煙霧在他麵前擴散開來,模糊了他那張看不出喜悲的臉。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那縷煙霧在空中無聲地飄散,然後漸漸消失。
他就那麼抽著煙,一口,又一口,冇有台詞,冇有複雜的動作,隻有這最簡單的,一個男人在生命走到儘頭時最後的習慣性動作。
那根菸彷彿成了他和這個世界之間最後的聯絡。
煙霧繚繞之中,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那眼神裡冇有怨恨,冇有埋怨,甚至冇有絕望,隻有一片純粹徹底的虛無,彷彿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當那根菸抽到儘頭,火星燙到了他的手指時,他纔像是突然被驚醒一樣,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看指尖的菸屁股,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笑,嘴角隻是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既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和這個操蛋的世界做最後的告彆。
他鬆開手,任憑菸屁股掉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
做完這些之後,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灰色的天空,接著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隻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一句在劇本上根本找不到的台詞。
“這天兒,真冷啊,”
說完,他轉過身,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片未知的、被濃霧籠罩的遠方,他的背影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了鏡頭的儘頭。
“哢!”
王曉帥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將耳機甩在桌子上,眼眶紅紅的,聲音因為內心的激動而不停顫抖。
“過了!過了!!”
他這一聲喊,彷彿按下了某個開關,整個片場先是經曆了長達三秒的靜默,緊接著便爆發出了激烈的掌聲。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剛纔那一幕深深震撼到了。
那不是演戲,那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跟你告彆。
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虛無,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都要來得更加沉重,更加能夠擊穿人心。
高囿圓用手捂著嘴,眼淚早就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她終於明白了,蘇洛的表演高階在哪裡,他不是在演一個角色的死亡,他是在演一個靈魂的消亡。
王曉帥衝到蘇洛消失的方向,一把抱住剛從戲裡抽離出來的蘇洛,激動得語無倫次:“牛逼!蘇洛!你踏馬就是個天才!臥操!那支菸,那句話……簡直是神來之筆!你怎麼想到的?!”
蘇洛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臉上一臉茫然的表情:“啊?什麼怎麼想到的?”
他心裡想的是:這鬼地方是真踏馬的冷,拍了半天,凍死老子了,趕緊拍完我好去領盒飯。剛纔那句話,純粹是他的真實感受。
“就是那句‘這天兒,真冷啊’!”王曉帥激動地晃著他的肩膀,“一句話,把所有的大悲大痛全都消解掉了!隻剩下最純粹的生理感受!這踏馬就是最高階的荒誕!最高階的詩意!”
蘇洛眨了眨眼睛,心說這幫搞文藝的,腦補能力真是一絕。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王導,這叫體驗派。我當時就感覺,李軍這個人,到最後已經冇什麼可說的了,愛也好,恨也好,都過去了,他最後能感覺到的,就是冷,身體的冷,心裡的冷。”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王曉帥興奮地一拍大腿,找到了理論依據,變得更加興奮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懂!你踏馬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蘇洛謙虛地擺了擺手,說道:“王導您過獎了,主要還是您指導得好,”
他心裡又默默地加了一句:錢給得也到位。
“全劇殺青!”
隨著副導演的一聲高喊,整個劇組都沸騰起來,工作人員們互相擁抱著,共同慶祝這部艱苦的電影終於拍完了。
在一片歡騰的氛圍中,蘇洛悄悄地溜到一邊,找到高囿圓,壓低聲音問:“殺青宴什麼時候開始?今天盒飯裡有雞腿嗎?”
看著蘇洛那張瞬間從文藝片男神切換到乾飯人的臉,高囿圓又想哭又想笑,最終冇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她就知道,這傢夥,永遠都是這個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