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路?”
寧昊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絲光亮。
旁邊的馮曉剛也挑了挑眉毛,來了興趣。
他倒想聽聽,這個年紀輕輕,卻總能搞出些驚人之舉的小子,又能說出什麼離經叛道的主意來。
“不用花錢,還能火遍全網?”馮曉剛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信,“蘇洛,你可彆是把這小兄弟給忽悠瘸了。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蘇洛懶得理他,隻是衝著寧昊勾了勾手指:“把你那寶貝疙瘩開啟,讓我看看成片。”
寧昊一愣,連忙手忙腳亂地解開布包,從裡麵捧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鐵盒子,正是電影母帶,還有刻好的樣片DVD。
他跑進屋裡,不一會兒就抱著一台行動式DVD播放機和一堆線出來了。
在蘇洛的指揮下,寧昊笨拙地把線接好,小小的螢幕上很快出現了畫麵。
“行了,快進。”蘇洛指揮道,“就找那個……黃薄,演黑皮的那個,他在下水道裡跑的那段。”
寧昊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操作起來。
很快,螢幕上出現了那個麵板黝黑,長相著急的青年,在狹窄肮臟的下水道裡瘋狂奔跑的畫麵。
他一邊跑,一邊大口喘著氣,嘴裡還罵罵咧咧的,那狼狽又滑稽的樣子,極具衝擊力。
“停!就這兒。”蘇洛指著螢幕,“還有,那個香港演員,連晉,他拿著槍指著人的時候,說的那句……‘我頂你個肺’,找出來。”
寧昊又是一陣操作,螢幕上,那個西裝革履的香港殺手,一臉囂張地用蹩腳的普通話說出那句經典的台詞。
蘇洛看著螢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就這兩個。”他關掉播放器,重新靠回躺椅上,看著一臉懵圈的寧昊和馮曉剛,慢悠悠地說道:“看見冇?這就是你的宣發素材。”
“素材?”寧昊更糊塗了,“蘇老闆,您的意思是……把這兩段剪成預告片?”
“預告片?”蘇洛嗤笑一聲,“太老土了。我要你做的,不是預告片,是……鬼畜視訊。”
“鬼畜?”
寧昊和馮曉剛異口同聲地問道,兩人臉上都是一副“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表情。
高囿圓也好奇地湊了過來,顯然對這個新詞彙充滿了興趣。
“鬼畜……是什麼意思?”寧昊小心翼翼地問。
蘇洛撓了撓頭,琢磨著該怎麼跟這兩個來自“古代”的電影人解釋這個超前了十幾年的網路概念。
“簡單來說,”他想了想,打了個比方,“就是把剛纔那兩段畫麵,反覆地、快速地、有節奏地重複播放。比如,黑皮跑,你就讓他一直跑,跑得跟抽風一樣。‘我頂你個肺’,你就讓他一直說,說到聽的人腦子裡隻剩下這五個字。”
“再配上點帶感的音樂,那種迪廳裡最土最嗨的電子樂,把畫麵和聲音卡在鼓點上。要多洗腦有多洗腦,多魔性有多魔性。”
蘇洛越說越來勁,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些風靡全網的鬼畜視訊。
“這……這叫什麼宣傳?”寧昊聽得目瞪口呆,他完全無法理解。
把演員最狼狽的瞬間和一句臟話剪輯成抽風的樣子,這能叫宣傳?這不純粹是惡搞嗎?這不是在砸自己電影的招牌嗎?
馮曉剛也是一臉的荒謬,他皺著眉頭,忍不住開口了:“蘇洛,你這是胡鬨!電影是一門藝術,你把演員這麼處理,既不尊重演員,也不尊重電影本身。這傳出去,人家會以為你們這是個什麼草台班子拍出來的玩意兒,粗製濫造,嘩眾取寵!”
“冇錯!”蘇洛一拍大腿,“要的就是嘩眾取寵!要的就是粗製濫造的感覺!”
他坐直了身子,看著兩個思想還停留在上個世紀的“老古董”,決定給他們好好上一課。
“馮導,我問你,現在誰是上網的主力軍?”
馮曉剛想了想:“年輕人唄,學生,小白領。”
“對!就是這幫人。”蘇洛說道,“這幫人有什麼特點?他們叛逆,他們討厭說教,他們喜歡新鮮、好玩、刺激的東西。你跟他們講藝術,講情懷,他們聽嗎?不聽!你得跟他們玩到一塊兒去。”
“你把電影剪得再高大上,配上交響樂,在他們眼裡,那就是‘裝’。但你把黑皮跑路做成一個搞笑的表情包,把‘我頂你個肺’變成一句口頭禪,他們就會覺得,嘿,這玩意兒有意思!這電影好像挺好玩!”
“這叫什麼?這叫病毒式營銷。我們的目標,不是讓院線經理看到,而是讓成千上萬的網友看到。當所有上網的人都在討論‘我頂你個肺’是什麼梗,都在用黑皮的表情包鬥圖的時候,你覺得,你的電影還會冇人知道嗎?”
蘇洛的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寧昊和馮曉剛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們從來冇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電影宣傳。在他們的認知裡,宣傳就是開釋出會,上電視節目,在報紙上買版麵,正兒八經,一本正經。
而蘇洛提出的這個“鬼畜視訊”,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惡作劇,上不了檯麵。
可仔細一想,蘇洛的話又似乎有那麼幾分道理。
這個年代的網際網路,正是一個野蠻生長的時代。
天涯、貓撲這樣的論壇上,每天都有無數的草根“神人”創造出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梗”,引得無數網友追捧。
“可是……這風險也太大了。”寧昊還是有些猶豫,“萬一……萬一網友覺得我們這是爛片,怎麼辦?”
“爛片?”蘇洛笑了,“寧昊,你要對你自己的作品有信心。我讓你做的,隻是一個引子,一個鉤子。隻要把觀眾的好奇心勾起來,讓他們願意走進電影院,你的任務就完成了。至於他們看完之後是罵還是誇,那是電影本身質量的問題。”
“再說了,”蘇洛攤了攤手,“你現在還有彆的選擇嗎?你有錢去跟人家拚宣發嗎?冇有錢,就隻能走邪路。光腳的,還怕穿鞋的?”
寧昊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自己已經山窮水儘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旁邊的馮曉剛沉默了許久,他看著蘇洛,眼神複雜。
他不得不承認,蘇洛的這個想法,雖然離經叛道,但卻精準地抓住了這個時代網際網路文化的脈搏。
這小子,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
“行了,就這麼定了。”蘇洛拍了拍寧昊的肩膀,“你回去,找個會用電腦的小年輕,把視訊剪出來。剪個十幾個版本,內容都差不多,但節奏和配樂要不一樣。然後,去天涯、貓撲這些大論壇,註冊幾十個小號,把視訊發上去。”
“記住,發帖的時候,標題要起得聳人聽聞一點,什麼‘本年度最沙雕奔跑’,‘史上最囂張的殺手’,怎麼吸引眼球怎麼來。然後就不用管了,讓子彈飛一會兒。”
蘇洛交代完,重新躺回椅子上,端起保溫杯,一副“我已經說完了,你們可以走了”的架勢。
寧昊看著蘇洛,像是看著一個指點江山的世外高人。
他激動地站起來,又想鞠躬,被蘇洛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蘇老闆,我……我明白了!我這就回去辦!”寧昊整個人都重新燃起了鬥誌。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電影母帶,對著蘇洛和高囿圓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裡充滿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馮曉剛看著寧昊的背影,又看了看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蘇洛,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你小子,真是個怪胎。”他說完,也站起身,準備離開。
“哎,馮導。”蘇洛突然睜開眼。
“乾嘛?”
“那二百五的茶杯錢,記得讓王總給我結了啊。”
馮曉剛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冇摔倒,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罵罵咧咧地走了。
整個院子,終於又恢複了清靜。
高囿圓笑著走過來,給蘇洛的保溫杯裡續上熱水。
“你那個……鬼畜,真的能行嗎?”她還是有些擔心。
“行不行,得看命。”蘇洛伸了個懶腰,“反正主意我出了,剩下的就看寧昊的造化了。成了,我那二十五萬就變成二百五十萬。不成,就當是聽個響了。”
他現在可冇工夫操心這個,他得趕緊計劃一下自己的跑路大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