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結合部,那間簡陋的出租屋裡,煙味、泡麪味和汗味混雜在一起。
卓峰、胖子和猴子三人,此時正圍著在一台破舊的二手台式電腦,螢幕上是不斷重新整理著的天涯論壇頁麵,是他們此刻唯一的精神食糧。
“爆了!徹底爆了!峰哥,伺服器崩了三次了!”胖子激動地用手拍著桌子,身上的肥肉也隨著他的動作不停地抖動著。
“吳簽簽被抓、週五見、第一狗仔卓峰,三個詞條全上熱搜前十了!峰哥,你這回真成內娛第一狗仔了!”猴子說話的速度非常快,向卓峰報告著最新的情況。
卓峰並冇有開口說話,他抽出一根菸點了起來,菸頭在昏暗的環境中發出猩紅的光亮,接著又被他用力地吸進肺裡。
在繚繞的煙霧當中,他的眼神複雜到讓人感到害怕。
要說興奮,那肯定是有的。
作為一名狗仔,搞出這麼大的新聞,一夜成名,這可是他做夢都想實現的事情。
從今天開始,他在狗仔這個圈子裡的地位,可以說是坐火箭一樣往上升。
然而,比興奮還要強烈的,是一種從內心深處產生的恐懼。
他想到了幾天之前接到的那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那個男人,蘇洛,是他職業生涯最大的汙點和心理陰影。
那個時候,蘇洛用一種近乎閒聊的,平淡到讓人覺得詭異的語氣對他說,星海娛樂的老總林文峰很快就要破產了,而導致發生的導火索,就是林文峰旗下最火的男藝人吳簽簽。
之後,蘇洛還準確地說出了金碧苑A棟頂層複式這個具體的地址,甚至連吳簽簽會在週五晚上舉辦派對,以及派對上會有什麼東西,都說得非常清楚。
那種語氣,就好像他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看著一樣,卓峰在那個時候的第一反應是:這人瘋了。
林文峰是誰?圈內呼風喚雨的資本大佬。
吳簽簽又是誰?他是當下紅得發紫的頂流明星。
而蘇洛又算什麼?他隻是個剛剛憑藉著《青紅》進入大眾視線,之後又靠著《仙劍》纔算真正火起來的演員。
這三個人之間的差距,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彆上的。
蘇洛憑什麼知道這些?他怎麼敢斷定林文峰會破產?
這簡直比那些玄幻小說裡麵的情節還要離譜。
可作為狗仔的本能,那種對大瓜像瘋狗一樣的敏銳嗅覺,讓他最後還是選擇賭上一把。
他按照蘇洛所提供的資訊,找人去舉報、帶領團隊蹲守、聯絡論壇版主……每一步,他都走得心驚膽戰。
直到警察破門而入,直到他通過長焦鏡頭親眼看到吳簽簽被按在了沙發上,看到茶幾上那些白色的粉末……
在那一刻,卓峰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快要炸開了。
他並不是因為吳簽簽吸毒而感到震驚,圈子裡這種破事他見得多了。
震驚的是,蘇洛的預言,竟然一分不差地實現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內部訊息能夠解釋得通的了。
地址、時間、涉及的人物、所發生的事件,所有的要素都精準到了極點。
這特麼根本不是爆料,這完全就是一個寫好的劇本!
而蘇洛,就是那個寫劇本的人,他冷漠地看著舞台上那些自認為很聰明的小醜們,按照他所寫好的劇情,一步一步地走向毀滅。
這種感覺,這種認知,讓卓峰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他回想起當初在什刹海蹲守蘇洛的那一個星期。
那個男人,每天不是光著膀子在院裡挖坑,就是蹲在衚衕口嗦五塊錢的粉,要麼就是蓋著一本《故事會》在躺椅上睡得流哈喇子。
當時他覺得,這人就是個不修邊幅、懶散頹廢的怪咖。
現在回想起來,那哪裡是什麼頹廢?
那分明是在看透了一切之後,對於凡俗世界徹底的、從內心深處產生的蔑視!
當林文峰那樣的資本大佬在名利場上舉杯應酬、自認為掌控著一切的時候,蘇洛或許正在因為一碗粉裡麵冇有加醋而跟老闆爭論不休。
當整個娛樂圈都在為吳簽簽的流量而瘋狂的時候,蘇洛或許正在因為下錯了一步棋而被衚衕口的大爺們數落得抬不起頭來。
他在狂喜中買通稿,我在後院挖魚池。
卓峰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這句話,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這踏馬的……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境界?
“峰哥,峰哥?想啥呢?”胖子推了推他。
卓峯迴過神來,把菸頭掐滅,之前那種猶豫和警惕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可以說是狂熱的崇拜。
“胖子,猴子,”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你們記住了,從今天起,有兩個人,我們卓家班惹不起,而且必須當祖宗一樣供著。”
“誰啊?”兩人好奇地問。
“一個,是朝陽群眾,”卓峰表情嚴肅地說道。
胖子和猴子都深表同意地點了點頭,朝陽群眾可是官方都認證過的地表最強情報組織,冇毛病,“那另一個。”
卓峰沉默了一小會兒,腦子裡又浮現出蘇洛那張人畜無害的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另一個,是什刹海那個……喜歡蹲著嗦粉的。”
胖子和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嗦粉的?這跟嗦粉有毛關係?
卓峰冇有解釋。
他解釋不了。
他冇法告訴自己的兄弟,那個看起來像個鄰家懶漢的男人,僅僅隻用了一個電話,就毫不費力地掀翻了京城的一家老牌娛樂公司,把一個頂級流量送進了局子,還順便把他卓峰推上了內娛第一狗仔的位置。
這個人……到底是神還是鬼?
卓峰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拿起手機,翻找出蘇洛的號碼,猶豫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冇敢打過去。
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說謝謝?太輕了。
說以後跟你混?自己配嗎?
最後,他隻是編輯了一條簡訊,仔細地斟酌了好半天,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終隻剩下了兩個字:
“辦妥。”
傳送完簡訊之後,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完成了一個神聖的儀式,整個人都變得虛脫了。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以後,蘇先生指東,我卓峰絕不往西,就算是讓我去拍外星人,我也得想辦法弄個長焦鏡頭對著月亮拍。
他不知道的是,這條被他看作是效忠的簡訊,傳送到蘇洛手機上時,蘇洛正在因為火鍋裡的毛肚被高囿圓多夾了兩筷子而據理力爭。
看到簡訊,蘇洛隻是隨意地瞥了一眼,就隨手把手機扔到了一邊,嘴裡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效率還行。”
然後,他用筷子指著鍋裡,對高囿圓義正言辭地說道:“說好了啊,這最後一片黃喉是我的,你彆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