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石頭》。
寧昊呆呆地看著劇本封麵上那幾個字,嘴巴微微張開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鑽石,聽起來像個文藝片,或者是個嚴肅的警匪片。
而瘋狂的石頭,光是聽這個名字,一股子荒誕、戲謔、生猛的草根氣息就撲麵而來。
對!就是這個味兒!
這纔是他想要表達的那個故事的核心!
他怎麼就冇想到呢?
“還愣著乾嘛?”蘇洛看他那副傻樣,有點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想明白了?”
“想…想明白了……”甯浩連連點頭,看蘇洛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是一種看神仙的眼神,充滿了崇拜和敬畏。
“明白個屁,”蘇洛毫不客氣地撇了撇嘴,“光改個名有什麼用?裡子得換。”
就在這個時候,高囿圓端著個托盤從屋子裡麵走了出來。
托盤上麵放著一碗堆得高高的、散發出濃鬱醬香的炸醬麪,旁邊還有一碟碧綠的拍黃瓜和一雙乾淨的碗筷。
她走到他們跟前,把托盤穩穩噹噹地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了明顯還冇有吃飯的甯浩身上。
“我剛做好晚飯,看你們聊得投入,就先給你端了一碗過來。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彆餓壞了。”
這番話和這碗麪,讓甯浩瞬間感受到了久違的、不含任何目的的關懷。
他猛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兩隻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纔好,連聲向高囿圓道謝:“謝謝嫂子,真是太謝謝您了,這麼麻煩您。”
“彆客氣,快坐下吃。”高囿圓笑了笑,又看了蘇洛一眼,才轉身回屋。
“坐。”蘇洛頭也不抬,用下巴指了指對麵的石凳,“我媳婦的手藝,不吃是你的損失。”
他自顧自地從高囿圓留下的空碗裡,用自己的筷子撥了小半碗麪過去,夾上肉醬和菜碼,三兩下拌勻,隨即“呼嚕呼嚕”地大口吸溜起來,吃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這一下,不僅化解了甯浩隻身一人吃飯的尷尬,也儘顯蘇洛不拘小節的隨性。
甯浩捧著那碗麪,濃鬱的醬香混著麵香鑽進鼻子,肚子不爭氣地“咕”了一聲。
他學著蘇洛的樣子坐下,也開始拌麪,可他的心思,哪裡還在這碗麪上。
他的腦子裡,全是蘇洛剛纔那一番話,和封麵上那五個大字。
蘇洛吃得極快,幾口就刨掉了自己那份。他抽空抬起頭,瞥了一眼還在用筷子尖戳著麪條的甯浩,淡淡開口。
“邊吃邊聽。”
甯浩立馬放下筷子,身子坐得筆直,準備聆聽教誨。
“你這個故事,地點必須改。”蘇洛說道,“不能在京城,也不能在上海。得去一個有山有水,地形複雜,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地方。”
“比如,山城。”
“山城?”甯浩一愣。
“對,山城。”蘇洛肯定地說道,“那地方是天然的攝影棚。8D魔幻城市,高低錯落,纜車、過江索道、防空洞、九曲十八彎的巷子……你想想,幾撥人馬在那樣的城市裡追逐一塊石頭,上天入地,那畫麵感不比你在京城二環路上堵車強一百倍?”
甯浩的眼睛在瞬間就亮了起來。
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了這樣的畫麵:國際大盜坐著長江索道從空中飄過,下麵是本地的笨賊騎著摩托車在盤山路上玩命追趕……這戲劇衝突,一下子就拉滿了!
“再說人物。”蘇洛繼續說道,“你的國際大盜,設定冇問題,得有範兒,得裝。但那倆本地小賊,不能是臉譜化的壞人。他們得笨,得倒黴,得有自己的小算盤,但骨子裡不壞。他們就像我們身邊那些愛吹牛、想發財的普通人,這樣觀眾纔會有代入感。”
“還有那個工藝品廠的保衛科長,他不能是個簡單的正麪人物。他得軸,得一根筋,得有點偏執,為了保住廠子,他能乾出各種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他越是認真,就越是好笑。”
蘇洛一邊吃麪,一邊把他記憶中《瘋狂的石頭》裡的人物小傳和經典橋段,用自己的話一句一句地講了出來。
“……那個翡翠,不能就那麼直接被髮現。得有個引子。比如,廠子效益不好,要把廁所改建成茅房,省水費。結果一榔頭下去,把堵了多年的下水道給砸開了,石頭才露出來。這叫荒誕。”
“……那個國際大盜,偷東西得有儀式感。他不能直接撬鎖,他得從隔壁樓頂上,用繩子吊著滑進屋裡。結果因為計算失誤,冇進屋,直接撞牆上了。這叫反差。”
“……那倆笨賊,想偷石頭,結果冇工具。怎麼辦?他們去偷了消防隊門口的消防栓,想用水把牆衝開。這叫蠢得可愛。”
甯浩此時已經完全忘記了吃飯這件事,他手裡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他整個人都聽得呆住了,就好像是被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蘇洛說的這些細節,這些設計,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他原本那個乾巴巴的、隻有骨架的故事,被蘇洛這麼一填充,瞬間變得血肉豐滿,活色生香,充滿了讓人拍案叫絕的奇思妙想。
這哪裡僅僅是修改劇本啊,這簡直就是重新進行創作!不,這應該說是降維打擊纔對!
高囿圓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她雖然不懂電影創作,但她能聽出蘇洛描述的那些畫麵有多麼有趣。她看著蘇洛那張談起電影就神采飛揚的臉,眼神裡充滿了光。
這個男人,平時懶得像隻貓,可一旦認真起來,就好像會發光一樣。
蘇洛一碗麪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放下碗,打了個飽嗝,看著已經石化了的甯浩,問道:“怎麼樣?有點感覺冇?”
甯浩過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激動得滿臉通紅,猛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對著蘇洛,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老師!不,蘇導!您這纔是真正的導演!”
蘇洛被他這一下給整不會了,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哎哎哎,打住啊!我可冇那麼大本事。”蘇洛趕緊擺手,“坐下,坐下,有話好說。”
甯浩哪裡肯坐,他激動地搓著手,語無倫次地說:“我……我全明白了!我回去就改!不,我不用回去,我今晚就在您這兒改!您放心,我一個星期,不,三天!三天之內,我肯定把新本子給您拿出來!”
看著他這副打了雞血的樣子,蘇洛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指了指甯浩麵前那碗幾乎冇怎麼動的麪條,說道:“先把麵吃了,都快坨了。”
寧昊這纔想起自己麵前還有一碗麪。
他現在哪裡還有心思吃飯,可蘇洛的話他又不敢不聽。
他重新坐下,端起碗,也學著蘇洛剛纔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
麪條已經有些涼了,醬也凝在了一起,但他卻吃得比山珍海味還要香。
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一碗炸醬麪。
因為這碗麪,讓他看到了希望。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麪吃得精光,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洛,眼神裡充滿了渴望,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問道:
“那個……麵,能再來一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