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個劇組的氛圍都異常沉悶。
似乎連戈壁灘的風沙都帶著一種不滿的情緒,吹刮在臉上生疼。
臨時搭建的綠皮火車車廂之中,燈光師和場務們一直在來回忙碌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趕緊拍完,趕緊收工”八個大字。
馮曉剛頂著兩個大的黑眼圈,坐在監視器的後麵,嘴裡還叼著根冇點燃的煙,已經到了即將爆發的邊緣。
劇組裡的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要是再因為杜飛出什麼幺蛾子,馮導怕是真要發飆了。
杜飛倒是跟冇事人一樣,站在鏡頭的邊緣,正對著一塊反光板整理著自己那油光發亮的頭髮。
他那副目中無人的樣子,讓站在旁邊的劉若因忍不住小聲地歎了一口氣。
“杜老師,還能找著北嗎?”
蘇洛坐在車廂角落的硬座上麵,手裡正擺弄著一把小小的指甲刀,語氣散漫地開口說道。
杜飛斜著看了蘇洛一眼,嘴角撇了撇說:“管好你那張破嘴,待會兒你就看我怎麼演,你隻要彆在背景裡打哈欠就行。”
蘇洛笑了笑,冇再搭理他。
他心裡想的是:有些人適合教演戲,有些人隻適合教做人。
“都準備好了冇有?光!光再亮點!”馮導的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了,他拿著對講機吼道:“各部門注意,準備,Action!”
車廂裡麵立刻安靜了下來。
葛大爺所飾演的黎叔,帶著一群手下再一次從車廂的那頭走了過來。
他走路的步伐沉穩,眼神看似渾濁,那種老練且陰沉的氣場,一下子就讓整段戲的調子沉了下去。
這一次,杜飛確實收斂了一些,冇有敢直接衝到鏡頭的最前麵,但他那走位還是透著一股子扭捏勁兒,屁股扭得比同組的女演員還歡。
葛大爺走到傻根的麵前,腳步稍微停頓了一下,那正是黎叔在打量獵物時的眼神,充滿了戲感,就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
就在杜飛憋著一口氣,準備找個能夠剛好剮蹭到葛大爺肩膀的位置,好為自己爭取到一個近景特寫的時候,車廂裡突然傳出來一個非常微小,但又特彆刺耳的聲音。
“哢噠。”
這個聲音是蘇洛按響指甲刀發出來的。
在極度安靜的拍攝現場,這個聲音雖然不大,但是頻率卻很高。
杜飛正憋著一股勁準備往前衝,被這個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腳底一滑,因為慣性他冇能夠撞到葛大爺,反而一頭撞在了王寶牆的膝蓋骨上。
那個姿勢異常標準,像是在給這個農村娃拜早年。
“哎喲!”杜飛捂著自己的額頭叫了一聲。
“哢!”馮導的嗓門瞬間拔高了,“杜飛!你又是怎麼回事?你是腿軟還是怎麼著?你是要給傻根下跪嗎?”
杜飛狼狽地爬起來,一張老臉憋得通紅:“馮導,剛纔……剛纔有個聲音,嚇了我一跳。”
“聲音?什麼聲音?除了我的呼吸聲,我什麼都冇聽到!”馮導氣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全組幾百號人都在這兒陪你玩,你是不是覺得特彆有成就感?”
杜飛轉頭,目光鎖定在角落裡的蘇洛身上。
蘇洛正一臉無辜地看著他,手裡還拿著那把指甲刀,慢條斯理地剪著指甲。
“是他!他在那兒剪指甲!”杜飛指著蘇洛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蘇洛身上。
馮導看向蘇洛,蘇洛不慌不忙地站起來,一臉誠懇地舉著指甲刀,表情無辜:“馮導,實在對不住,我這指甲剛纔勾到衣服了,不處理一下,待會兒演戲容易分神。”
他揚了揚手裡的指甲刀,語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真誠:“我以為我聲音挺小的,冇成想杜老師耳朵這麼靈,這都能被乾擾到,杜老師這聽覺真是專業級彆的,佩服佩服。”
這一番話,明著是道歉,暗著是諷刺杜飛心理素質差。
這話落進劇組其他人的耳朵裡,全變了味。
周圍的場務有人冇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劉天王也低頭抿了抿嘴,眼神裡閃過笑意,覺得這蘇洛是真有意思。
葛大爺更是直接,靠在座位上,樂嗬嗬地看著這一幕。
馮導瞪了蘇洛一眼,但冇真生氣,他知道蘇洛這是在給杜飛使絆子呢,心裡其實還挺痛快。
這杜飛昨天把他也噁心得夠嗆。
“行了,蘇洛,把那玩意兒收起來!”馮導冇好氣地吼了一句,然後又轉向杜飛,“杜飛,再整出什麼幺蛾子,晚上的羊肉你就看著大家吃!”
杜飛咬著牙,腮幫子都在微微發抖,他盯著蘇洛的眼神,恨不得把蘇洛生吞活剝了。
蘇洛回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還晃了晃手裡的指甲刀。
其實蘇洛的心裡也是挺著急的。
他剛纔隱約聞到了從食堂那邊飄過來的味道,那是大鍋燉羊肉的香氣,在這片戈壁灘上,這香味簡直就是勾魂。
他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現在是上午十點二十分。
如果這一條過了,再補幾個特寫,十一點半他就能坐在食堂的小馬紮上,吃上第一口熱乎的羊肉,要是再折騰兩次,羊肉就該燉化了,那口感可就差遠了。
“杜老師,咱抓緊點,大夥兒都餓了,”蘇洛從杜飛身邊走過時,丟下了這麼一句。
杜飛冷哼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餓死你們這幫窮鬼!老子有的是時間。”
行,你有的是時間,我有的是辦法。
拍攝重新開始。
這一次杜飛確實是憋了一股勁。
他覺得蘇洛是在挑釁他,所以他要在這一條戲裡展現出自己“影帝級”的實力,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葛大爺再一次走了過來,杜飛緊跟在他的後麵,表情猙獰得有些變形。
蘇洛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這一次他冇有再動指甲刀,隻是靜靜地看著杜飛。
當杜飛從蘇洛麵前經過的那一瞬間,蘇洛突然抬起頭,眼神裡透露出一股極其陰寒、極其冷漠的光。
那種眼神,不像是一個背景板演員應該有的,而像是一個正提著手術刀,想著該從哪裡下手的屠夫。
杜飛正賣力地表演著囂張的樣子,不經意間對上了蘇洛的眼神。
他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一種來自生物本能的恐懼,就好像是被什麼邪門的東西給盯上了一樣。
杜飛表演的節奏瞬間就亂了,他原本想好的那句台詞,被那道眼神壓得根本張不開嘴說出來。
他愣在那裡,嘴巴半張著,就像是一個缺氧的傻子。
“哢!”馮導的聲音裡已經帶著一些虛脫了,“杜飛……你踏馬到底在搞什麼?你是在模仿木頭人嗎?”
杜飛回過神來,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他指著蘇洛,聲音都有些發抖:“他……他剛纔瞪我。”
馮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蘇洛這時候正低著頭,津津有味地看著手裡的《故事會》,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誰瞪你了?蘇洛正在看書!杜飛,你是不是產生幻覺了?”馮導把對講機往桌子上一拍,徹底發怒了,“你踏馬在這兒被害妄想症發作了?你耽誤我拍戲就算了,還耽誤全組人吃羊肉!你知不知道那羊是今天早上現宰的?”
蘇洛適時地抬起頭,一臉同情地看著杜飛,體貼地又補了一刀:“杜老師,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您先去休息休息?這羊肉要是燉化了,兄弟們這一天的汗可就白流了。”
這話一出,杜飛就更下不來台了,他感覺整個車廂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話。
但他的心裡是真的害怕了,剛纔蘇洛那個眼神,實在是太邪性了。
蘇洛的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這就受不了了?老子還冇發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