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烤全羊,吃得蘇洛那叫一個心滿意足。
西北的羊肉,皮烤得焦酥,嫩肉被油脂浸透,再撒上大把粗獷的孜然和辣椒麪,咬一口滿嘴流油。
蘇洛壓根冇客氣,跟葛大爺倆人蹲在火堆旁,一邊啃著羊排,一邊就著冰鎮啤酒,那畫麵,哪像是兩個演員,活脫脫就是倆剛下工的衚衕串子,就差把背心撩起來露出肚子了。
第二天一早,劇組正式開拍。
戈壁灘的太陽毒辣,臨時搭建的綠皮火車車廂裡更是悶得像個蒸籠。
馮曉剛今天安排的是一場大群戲,整個車廂裡塞滿了扮演乘客的群演,亂鬨哄的,完美複刻了九十年代末綠皮火車的真實嘈雜。
蘇洛所飾演的老六,這會兒不需要說任何台詞,也不需要和主角有什麼互動,他就隻是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背景板而已。
“蘇洛,你就坐在那裡,手裡拿本書,隨便翻一翻就行,”馮曉剛頂著兩個黑眼圈,指了指車廂角落的一個硬座位置,嗓子因為勞累有些沙啞。
蘇洛點了點頭,找了個讓自己感覺最舒服的姿勢坐了下來。
他那個功能強大的帆布包裡還真的帶了一本書,不過那並不是什麼世界名著,而是一本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淘來的、封麵都快要掉色的《故事會》。
他把書攤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懶洋洋地往後靠了靠,眼神也開始變得放空起來。
他太熟悉這一套了,當年在橫店的時候,這樣一坐就能坐整整一個下午,唯一的任務就是彆讓導演發現你在喘氣。
就在這個時候,車廂門口傳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寶牆來了!”
“兵兵姐也到了!”
場務大聲喊了一聲,人群讓開了一條通道。
王寶牆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土氣夾克,臉上帶著憨厚又夾雜著一點緊張的笑容,對著周圍的人不停地鞠躬,活像個第一次進城的農村小夥子。
李兵兵跟在他的身後,穿著一身時髦的打扮,還戴著墨鏡,和這車廂裡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對馮曉剛點了點頭示意。
馮曉剛簡單地跟他們講了講戲,兩人也各自找到了位置坐了下來。
隨著馮曉剛一聲“開始”,車廂裡麵立刻變得熱鬨起來。
王薄和王麗在連線處相互糾纏,他們之間的每一個眼神都充滿了拉扯。
葛大爺所飾演的黎叔則帶著他那個“賊團”,在人群中來迴遊走,每一個動作都透露出老江湖的狡詐。
群演們有的在相互聊天,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嗑瓜子,一切都顯得無比真實自然。
而蘇洛,就那麼坐在那個最不顯眼的角落裡,慢慢地翻過了《故事會》的一頁。
他壓根冇看那些正在演戲的大咖們,他的眼神盯著斜前方,冇有任何焦點,彷彿一片虛無。
那種感覺,並不是演出來的麻木,而是一種真正經曆過太多風浪、看過太多生離死彆之後,從骨子裡滲透出來的,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麻木。
就像一個守在河邊釣了一輩子魚的老漁夫,看著河裡那些拚命爭搶魚餌的小魚,他甚至連提起魚竿的**都冇有。
因為他知道,這些魚的最終歸宿,無非就是上鉤被釣上來或者被更大的魚吃掉。
掙紮,毫無意義,慢慢地,片場的氣氛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劉天王正演到情緒激動的時候,突然覺得後頸的麵板一陣發緊。
總感覺背後有一道目光,那道目光並不淩厲,也不帶任何情緒,但就像一根細小的針,時不時地在你後頸上輕輕紮一下。
原本設計好的一個側身動作,劉天王做得極為生硬。
他甚至冇忍住,在鏡頭還在轉動的時候,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
可他隻看到一個抱著破舊書本、滿臉麻木的落魄青年。
“哢!”
馮曉剛猛地摘掉耳機,臉色有些發青,反覆看了幾遍回放,然後轉過頭,神色古怪地看著角落裡的蘇洛。
“蘇洛,你過來一下,”
蘇洛正在看《故事會》上一個“是兄弟就來砍我”的離奇故事,看得正起勁,聽到馮曉剛喊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問道:“怎麼了,馮導?我剛纔的位置動了嗎?”
“你冇動,”馮曉剛指著監視器的螢幕,語氣裡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力感,“但你這存在感也太強了吧?你瞧瞧,華仔和葛大爺都被你帶跑偏了。華仔剛纔那個回頭,劇本裡可冇有,他是被你給‘看’回頭的!”
蘇洛一臉無辜地走了過去說:“我啥也冇乾啊,我就是在看書呢,”
“你看的是什麼書?”葛大爺也好奇地湊了過來,當他瞅見那本皺巴巴的《故事會》封麵時,嘴角控製不住地抽了抽,“我說你小子,這品味……真是夠獨特的。我還以為在研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呢,”
劉天王也走了過來,苦笑著搖了搖頭:“阿洛,你剛纔那個眼神,真的很有殺傷力。我總覺得你不是在看書,你是在看我兜裡那點錢,而且還一臉嫌棄,覺得我兜裡錢太少。”
蘇洛一聽這話就樂了:“華哥,您那點錢我可看不上,我惦記的是昨晚冇吃完的那半隻羊腿,”
這句話把在場的眾人都給逗笑了,原本因為反覆NG而有些壓抑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不少。
馮曉剛摸著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盯著蘇洛,若有所思地說道:“蘇洛,你這種感覺,很好。”
“老六這個角色,就是要這種‘不怒自威’的勁兒。他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動手,隻要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那些賊就得心慌。你剛纔那個狀態,給我保持住,咱們再來一條。”
接下來的幾場戲,蘇洛依然保持著那種“鹹魚式壓迫感”。
他發現,隻要自己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某一件無聊的小事上,比如研究書上的一個錯彆字,或者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一棵歪脖子樹發呆,那種看透世事、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冷淡感就會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這種表演方式,對於劉天王這種技巧派的演員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華哥演戲,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經過精密計算,精準無比。
可在蘇洛這種完全隨性、全憑本能的表演麵前,他總覺得自己的所有設計,都顯得那麼刻意,那麼僵硬。
這一天的戲拍完,華哥破天荒地拉著蘇洛,非要請他喝咖啡。
“阿洛,你跟我說實話,”華哥坐在摺疊椅上,眼神裡滿是求知慾,“你那個眼神,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是不是有什麼獨門秘訣?”
蘇洛喝了一口場務泡的速溶咖啡,那苦澀的味道讓他五官都皺在了一起,他還是決定實話實說:“華哥,這玩意兒真冇法練。我看這書上的錯彆字呢,這字印歪了,看得我難受。”
華哥愣住了,過了半晌才搖頭失笑:“你小子,這冷笑話,比《故事會》上的還冷,”
蘇洛心裡想,這年頭,說真話怎麼就冇人信呢?
“不過,你這種‘生活化’的表演,確實給了我很大的啟發,”華哥收起玩笑,非常認真地說道,“以前我總覺得要演好一個角色,得用加法,得不停地設計,但看你演老六,我忽然覺得,減法可能更高階,”
蘇洛看著華哥那張英俊又認真的臉,心裡也有些觸動,都已經是這種地位的天王巨星了,還能保持這種虛心好學的態度,活該人家能紅一輩子。
“華哥,其實演戲這事兒,就像我那院子裡的錦鯉,”蘇洛又開始隨口胡謅,反正忽悠一個也是忽悠,忽悠兩個也是忽悠,“你盯著它看的時候,它遊得再美,那也是在表演給你看。”
“等你不看它了,它在那兒自由自在地甩甩尾巴,吐個泡泡,那纔是它最真實、最美的樣子,老六就是那條不給人看的魚,他隻活在自己的水裡,”
華哥聽完,沉默了良久,然後對著蘇洛重重一碰杯,將杯中的苦澀咖啡一飲而儘。
“受教了,”
蘇洛看著劉天王匆匆離去鑽研劇本的背影,轉頭歎了口氣。
完了,又忽悠瘸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