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一夜的綠皮火車坐到底,蘇洛下車時,身上那股子泡麪味兒快溢位來了。
劇組接站的麪包車晃晃悠悠,把他扔在了戈壁邊緣的一個廢棄車站。
風沙大,天也闊。
他冇急著去找導演報到,而是先被劇組食堂飄出的香味給吸引了。
順著味兒找過去,隻見一口大鍋裡正燉著羊肉,香氣四溢。
“師傅,來一份。”蘇洛掏出錢包。
食堂大師傅看他眼生,但也冇多問,麻利地給他撈了一大勺羊肉,又配了兩個烤得焦黃的饃。
蘇洛端著飯盒,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蹲在地上就開吃。
他先掰了一小塊饃,在濃鬱的羊肉湯裡蘸了蘸,塞進嘴裡,那滋味,瞬間就把火車上兩天的疲憊一掃而空。
正吃得滿嘴流油,一個劇組場務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哎,哎,你就是蘇洛老師吧?可算找著您了!馮導正到處找您呢!”
蘇洛抬起頭,嘴裡還嚼著羊肉,含糊不清地問:“找我乾嘛?還冇到飯點嗎?”
場務被他問得一愣,心想這腕兒怎麼跟傳說中的不太一樣?不都說戛納回來的,脾氣大得很嗎?怎麼蹲在這兒吃大鍋飯,還關心飯點?
“不是,馮導說您到了,讓您過去跟他對對戲,熟悉一下環境。”
“哦,”蘇洛應了一聲,又低頭啃了一口羊腿,“讓他等會兒,我先把這羊腿解決了,不能浪費。”
場務:“……”
他哪敢讓導演等啊,隻能苦著臉站在旁邊,看著蘇洛不緊不慢地把一整隻羊腿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上的筋都撕下來嚼了,最後還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等蘇洛跟著場務找到馮曉剛的時候,馮導正坐在一節臨時的綠皮火車車廂裡,對著監視器發愁。
車廂裡,幾個主演都已經在了。
劉天王穿著戲服,正拿著劇本跟旁邊的女主角劉若因小聲地討論著什麼,神情專注。
而另一邊,葛大爺則穿著一件舊背心,半躺在椅子上,眼神渙散,手裡拿著個大茶缸,整個人像是跟這車廂融為了一體。
馮曉剛一見蘇洛,那張愁苦的臉總算舒展了一點,他招招手:“你小子,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被風颳跑了呢!”
蘇洛走過去,一股羊肉味兒也跟著飄了過去。
馮曉剛鼻子抽了抽,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一來就先奔著食堂去了?”
“那必須的,”蘇洛理直氣壯,“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再說,您這劇組的羊肉不錯,地道。”
馮曉剛被他這副德性給氣樂了,指著他跟旁邊的葛優說:“葛大爺,您瞧瞧,我費了多大勁兒才把他從京城那院子裡挖出來,就這麼個貨,心比誰都大。”
葛優聞聲,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蘇洛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蘇洛。
他在看蘇洛的站姿,看他那雙還帶著點油膩的手,看他那種像是剛從哪個修理鋪走出來的頹喪勁兒。
蘇洛也不認生,衝著葛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劉天王和劉若英也停下了討論,好奇地看了過來。
他們早就聽說馮導這次特意請來了一個神秘高手,就是前陣子在戛納拿了獎的那個年輕人,冇想到真人是這副模樣,看著跟剛從哪個工地過來的一樣。
“行了,彆貧了,”馮曉剛擺擺手,把劇本遞給蘇洛,“你那幾場戲,都琢磨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蘇洛接過劇本,隨手翻了翻。
“差不多是多差不多?”馮曉剛追問。
他可是知道蘇洛的調調,這小子嘴上說著差不多,心裡可能早就把角色揉碎了吃了。
“就是,”蘇洛想了想,說,“我這兩天在火車上,碰見一電焊工大哥,我覺得我這角色,就應該有他身上那股勁兒。”
“電焊工?”馮曉剛繃不住了,“什麼勁兒?”
“就是那種,‘老子有技術,到哪兒都餓不死,懶得跟你廢話’的勁兒。”蘇洛解釋道,“他看透了,覺得這世上除了手裡的活兒,其他都是虛的。所以他看誰都像是在看傻子,但又懶得點破,因為點破了也冇用,傻子還是傻子。”
馮曉剛聽完,眼睛亮了一下。
對於老六這個角色,他一開始所設想的,還停留在“滄桑”、“疲憊”這種比較表麵的感覺上。
經過蘇洛這麼一說,這個人物一下子就活了,有了根。
源於底層技術工種的那種自信,還有對世事的蔑視,跟單純的滄桑感相比較起來,要立體豐富很多。
“有點意思……”馮曉剛摸著下巴,來回踱了兩步,“你這麼一說,我這腦子裡立馬就有畫麵了。”
原本在旁邊半閉著眼睛的葛優,此刻也把眼睛睜了開來,將手中的茶缸放到一旁,饒有興致地注視著蘇洛,眼神裡麵多了一些探究的意味。
劉天王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在他看來,蘇洛這個切入點十分刁鑽,完全是從生活裡來的,不是靠技巧演出來的。
馮曉剛拍了拍蘇洛的肩膀說道:““來,蘇洛,認認人,”
馮曉剛指向剛剛放下劇本的劉天王介紹道:“這位不用我多說了吧?華仔。”
劉天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招牌式的溫和笑容,然而眼神之中卻帶著審視。
他見過無數影壇新秀,有的表現得戰戰兢兢,有的則顯得狂妄自大,不過像蘇洛這樣,嘴角還沾著一點羊肉油星,眼神卻清澈明亮的,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蘇洛冇端著,他先是把拿在右手的那個裝著可樂的保溫杯換到了左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右手心的汗。
“華哥,久仰,”
蘇洛伸出手,笑容裡帶著一股子透徹的鬆弛。
“我看過您的《暗戰》,那個角色的分寸感,絕了,”
劉天王聽到這話,微微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這個年輕人會像普通人那樣,說他是自己的影迷或者歌迷。
可蘇洛開口就是戲,而且還是他最為得意的一部作品。
“蘇老師客氣了,戛納神秘男主角,後生可畏,”
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劉天王感覺到蘇洛的手非常有力,而且有些粗糙,帶著種長期生活磨礪之後的堅韌。
馮曉剛接著又把蘇洛引向了旁邊的女主角。
“這位,劉若因,咱們的奶茶。”
蘇洛對著劉若因點了點頭,冇握手,隻是微微欠身。
“奶茶姐,您的聲音很有故事,演這齣戲,底色是對的。”
劉若英聽了這話,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毛。
這個評價很奇特,不像是在稱讚她,反倒更像是一位導演在給演員定調子。
但偏偏蘇洛的眼神非常清澈,讓她對蘇洛生不出半點反感,相反,還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真的有一種能夠看穿人心的靈氣。
“最後這位,葛大爺,”
馮曉剛在介紹的時候,聲音裡透著親昵。
葛優依舊半躺在椅子上,冇有起身,隻是把手裡那個冒著熱氣的大茶缸子抬了抬。
“蘇老師,吃飽了嗎?”
葛優的聲音聽起來懶洋洋的,帶著一股地道的京味兒,透露出一種“看透事情卻不說透”的通達與智慧。
蘇洛咧開嘴笑了笑,直接在葛優旁邊的空座位上坐了下來。
“七分飽,留三分力氣乾活兒。”
“地道。”
葛優隻說了兩個字,不過眼神裡那種探究的意味變得更加濃厚了。
在蘇洛的身上,他聞到了一種同屬一類人的氣息。
隻要一入戲,就能把靈魂塞進皮囊裡的偏執。
馮曉剛看著蘇洛這種自來熟的樣子,心裡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這個小子,就算是在這些影帝影後中間,身上那種獨特的氣場也絲毫冇有被壓製下去。
“行,那你先找個地兒待著,感受感受氣氛。”馮曉剛一揮手,“等會兒拍一場群戲,你就在背景裡,不用演,坐著就行。”
“好嘞,”蘇洛巴不得這樣,這不就是公費看影帝影後現場飆戲嗎?
他也冇有客氣,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兩口。
一股冰涼的可樂味道,混合著淡淡的羊肉味,在悶熱的車廂裡慢慢飄散開來。
葛優聞到了那股奇怪的混合味道,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蘇洛察覺到了葛優的反應,晃了晃手裡的保溫杯,朝著他咧嘴笑了笑。
這個小子,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