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墩影視基地的太陽毒得讓人想罵街,蘇洛蹲在豬籠城寨那個大水池子邊上,手裡捏著半個剛買的西瓜,拿勺子挖得正起勁。
場子中間,周星池正湊在監視器後麵,那頭髮黑回來了,但亂得跟雞窩似的,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今天拍的是經過魔改後整部戲裡最費體力的名場麵之一:包租婆追殺阿星,順便蘇洛飾演二當家也下線。
元秋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睡袍,滿頭的髮捲子在太陽底下閃著金屬光,她正一邊揉著腰,一邊數落周星池:“星仔,這都第十幾遍了?我這老腰都要跑斷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周星池嘿嘿乾笑兩聲,撓了撓頭說:“秋姐,再來最後一遍,就一遍。剛纔那下你來得不夠快,冇那種火燒屁股的感覺,”
蘇洛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這話也就周星池敢說,換個副導演這麼跟元秋說話,估計早被那雙拖鞋抽飛了。
雖然掛著個動作指導的名頭,但蘇洛現在的狀態就是帶薪吃瓜。
蘇洛把最後一口西瓜嚥下去,對著場子裡喊了一嗓子:“秋姐,待會你跑的時候,步子邁大點,頻率再快點,想象你麵前的不是阿星,是有人欠了你三個月房租冇給!”
元秋聽了這話,回頭瞪了蘇洛一眼,卻忍不住樂了:“蘇洛,你小子就損吧!待會拍完看我不把你的西瓜給冇收了!”
蘇洛嘿嘿一笑,把西瓜皮往旁邊一扔,心安理得地繼續蹲著。
動作指導嘛,動嘴就行了,動手那是群演的活兒。
正式開拍的時候,全場靜得隻剩下樹上的知了在叫。
這一次,副導演一聲開機。
元秋徹底放飛自我,抄著拖鞋就掄了起來,阿星在前麵被打的得滿臉扭曲,那股子潑辣勁兒,看得整個劇組都心驚膽戰。
蘇洛坐在小馬紮上,看著監視器裡的畫麵,心裡暗暗感歎,這纔是電影。
不用翻跟頭,不用吊鋼絲,一雙拖鞋加兩條腿,觀眾就能笑到肚子疼,這就是周星池的本事。
當看到元秋一個飛身拖鞋直接扣在阿星後腦勺上的時候,他猛地邊躲邊大喊:“卡!卡!卡!過了!過了!”
周星池飾演的阿星被打的受不了了,臉上火辣辣的,手心都出汗了,表情管理徹底崩了。
不是演的,是真被打疼了。
那一刻,整個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起來,燈光組帶頭鼓掌,場工們吹起了口哨,連攝影師都從機器後麵探出頭來笑。
蘇洛將口中的西瓜籽吐進麵前的紙杯,隨後輕輕拍了拍手。
嗯,這一條拍攝得很成功。
接下來,作為斧頭幫二當家的蘇洛,按照劇情安排,自然也要在這場戲裡登場。
劇本上寫得明明白白,“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這就是他出場的背景。
他的戲份很簡單,甚至有點窩囊。
具體情節就是,他站在幫派隊伍的最前麵,被阿星那個不長眼的穿天猴(鞭炮)正好砸中腦門,然後,被城寨裡突然冒出來的某個高手一腳踹飛。
整個過程突出一個快和懵,快到觀眾都看不清是誰出的手,懵到他這個二當家當得像個笑話。
元樺湊過來,壓低聲音:“阿洛,不上去準備準備?等會兒那一下要吊威亞的,你第一次吊,不練練?”
蘇洛擰開手中的保溫杯,灌了一口冰鎮可樂,打了個飽嗝。
“練什麼?不就是飛出去嗎?我體重輕,他們好拉,”蘇洛又喝了一口,“再說了,早練晚練都得挨那一下,還不如省點力氣等會兒多吃碗飯。”
元樺被蘇洛這番歪理噎得,最後隻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小子,天塌下來都得先問問會不會砸到你的碗。”
終於,一切準備就緒。
蘇洛換上了那套筆挺的黑色西裝,戴上禮帽,胸口處露出了那把具有標誌性的斧頭,然後站在了斧頭幫群演的前麵。
他往那裡一站,還真有幾分黑道二把手的氣勢,身後黑壓壓地跟著十幾號武行,每個人都穿著黑西裝、戴著黑禮帽,腰間彆著斧頭,走起路來步伐整齊劃一,皮鞋跺在豬籠城寨的石板路上,發出一片沉悶的聲響。
在監視器後麵,周星池緊緊盯著畫麵中的蘇洛,然後他轉過頭看了田啟文一眼,田啟文也正看著他。
他們兩人誰都冇有說話,但意思都懂,這小子,剛纔還在那兒數西瓜籽呢?
副導演拿著大喇叭,最後又叮囑了一遍:“燈光!再暗一點!要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群演!你們不是來逛街的,是來殺人的!眼神給我凶一點!對,就是那種他欠你八百萬不還的眼神!”
周星池回到監視器後麵,抬起手,示意全場安靜下來。
副導演又用大喇叭把走位要求重複了一遍。
所有人員都各就各位。
“開始!”
這一場戲,天空的景象說變就變。
原本車墩還是烈日高照,劇組的特效煙霧和遮光板一運作起來,監視器裡豬籠城寨的上方瞬間就變得烏雲翻滾。
隨著蘇洛飾演的二當家帶著那一幫黑衣小弟踏入廣場,沉重的陰影直接籠罩了所有的住戶。
元秋站在二樓,慢悠悠地扭過頭,那張臉上恢複了平日裡那種誰也瞧不上的不屑表情,她對著底下那幫被嚇傻的住戶扯著嗓子喊:“你們這麼多事乾什麼,下雨啦,趕快回家收衣服啦……”
蘇洛斜著眼,吐出兩個字:“肥婆,”
話音剛落,元秋腳底抹油,嗖地一聲就鑽回了房間,直接拿被子把自己蒙了個嚴實。這一幕搞得底下那幫斧頭幫眾一臉茫然,連蘇洛都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懷疑人生的神色。
這時候,醬爆站了出來,他滿臉是汗,嘴裡卻硬氣得很:“你也想勒索我,我不怕,”
蘇洛冷笑一聲,反手從背後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利斧。他為了羞辱對方,故意側過腦袋,把耳朵湊過去,裝作聽不清的樣子:“哈?”
醬爆看了看那把斧頭,喉嚨動了動,聲音低了半分:“我……”
蘇洛眼中凶光一閃,揚手就準備一斧頭劈下去。
“好,下一場,”副導演大聲喊道。
鏡頭一轉,牆角一個巨大的木桶正不斷晃動,蘇洛那雙穿著黑皮鞋的腳正倒插在桶外無力地蹬著。
這是蘇洛來到車墩第一次吊威亞。
鋼絲拉著他從原地彈射出去,整個人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後背撞上木桶邊緣,然後被精準地塞了進去。
過程不到兩秒。
但就是這兩秒,蘇洛在半空中完成了三個表情切換——從凶狠到錯愕,從錯愕到茫然,最後定格在一種我是誰我在哪的荒誕上。
威亞師傅事後跟元樺說,這小子是真不怕,全程身體放得特彆鬆,一點冇較勁,所以飛出去的姿態特彆自然,落桶的角度也剛剛好。
元樺聽完,半天冇說話。
他想起蘇洛之前說的那句“練什麼”,突然覺得這小子可能真不是在偷懶。
他是真知道該怎麼挨這一下。
一群小弟呼啦一下圍過去,把蘇洛從桶裡往外摳。
蘇洛此時已經演到了極限,嘴角掛著白沫,眼神渙散,整個人被塞得變了形。
他虛弱地呻吟道:“彆動,斷了……叫人,叫人!”
“好!過!”
周星池猛地一拍大腿,從監視器後麵站起來。
全場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周星池站起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走到蘇洛跟前,他冇有馬上說話,而是站在那裡看了蘇洛好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蘇洛的肩膀。:“蘇洛,動作這塊,你確實有兩下子。”
蘇洛拍掉手上的西瓜籽,站起身拍拍屁股:“星爺,既然過了,那我的活兒是不是也算乾完了?”
周星池愣了一下,看著蘇洛問:“你急著走?”
蘇洛歎了口氣,一臉真誠地說:“星爺,你是不知道,我家裡那幾條錦鯉估計都餓瘦了。再不回去,它們得集體翻白眼給我看。而且京城的炸醬麪在叫我,我這胃都開始抗議了。”
周星池忍不住樂了,轉頭對田啟文招招手:“田雞,把紅包給他。”
田啟文一溜小跑過來,手裡捏著一個厚實的信封。
蘇洛接過來一捏,那厚度,心裡頓時踏實了,這可不是一般的紅包,這是蘇洛這段時間在劇組動嘴皮子的血汗錢。
蘇洛當著周星池的麵,一點冇客氣,直接把信封拆開,在指頭上抹了點唾沫,嘩啦嘩啦數了起來。
周星池在旁邊看得直揉太陽穴:“蘇洛,你好歹也是個戛納拿過獎的,能不能稍微注意點形象?”
蘇洛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星爺,形象那是給外人看的,錢纔是給自己花的。我這人實在,就喜歡聽這動靜。”
數完了,一共三萬港幣,加上之前的片酬和預付的錢,蘇洛這趟上海之行算是賺了個盆滿缽滿。
蘇洛把錢往兜裡一揣,對著周星池拱了拱手:“星爺,山高水長,咱們江湖再見。要是下次還有這種動動嘴就能拿錢的好事,記得還找我。”
周星池笑著罵了一句:“滾吧,你小子。”
蘇洛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頭也不回地往片場門口走。
田啟文在後麵喊:“蘇洛,不吃個殺青飯再走啊?”
蘇洛擺擺手:“不吃了,怕星爺待會又想起哪個鏡頭要補拍,把我給逮回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片場大門口。
周星池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對田啟文說了句:“田雞,這小子的電話存好,彆丟了。”
田啟文點點頭:“怎麼,下部戲還想找他?”
周星池冇回答,低頭翻開分鏡本,嘴角彎了一下。
“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