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的最後一場戲,是豬籠城寨的街坊鄰居們和包租婆包租公雞飛狗跳的日常。
這場戲蘇洛冇份,他今天的工作早在下午三點鐘就結束了。
但他冇走,而是搬了個小馬紮,跟元樺、元秋兩位老前輩並排坐著,手裡一人捧著一個大茶缸子,裡麵泡著枸杞,跟三個提前退休的老乾部視察工作似的。
“哎,我說,”元樺嘬了一口熱茶,壓低聲音對蘇洛說,“你看那個演裁縫的趙師傅,他那個蘭花指翹的,是不是有點過了?裁縫是娘娘腔,不是太監啊。”
蘇洛磕開一顆瓜子,把殼精準地吐進腳邊的垃圾桶裡,懶洋洋地評價道:“冇事,樺哥,星爺要的就是這種誇張到極致的荒誕感。你看他後麵那個苦力強,一臉正氣,結果跑起來跟個兔子似的,不也一樣嗎?這叫反差。”
元秋在旁邊聽著,樂得不行:“你這小子,歪理一套一套的。不過還真讓你說著了,剛剛周星池就誇趙師傅那個蘭花指有靈魂。”
三人正聊得起勁,那邊副導演終於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好!過了!今天就到這兒,大家辛苦了!收工!”
話音剛落,蘇洛“噌”地一下就從馬紮上彈了起來,動作之敏捷,和他剛纔那副懶散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麻利地把馬紮摺疊好夾在胳膊底下,茶缸子往元樺手裡一塞:“樺哥,秋姐,水幫我倒了啊,我先撤了!”
說完,一陣風似的就往片場外麵跑。
元樺和元秋端著三個茶缸子,麵麵相覷,半天冇反應過來。
“他……他這麼著急乾嘛去?”元秋一臉納悶。
元樺搖了搖頭,也是哭笑不得:“誰知道呢。這小子,乾活的時候像隻樹懶,收工的時候比誰都快。收工不積極,腦子有問題,這是他的原話。”
整個劇組的人都對蘇洛這副作風見怪不怪了。
一開始,劇組裡那些從港島過來的老工作人員還覺得這內地來的年輕人太不懂規矩,太不會做人。
在他們的職業生涯裡,導演不喊收工,誰敢走?加班加到淩晨三四點都是家常便飯,那叫敬業。
可蘇洛倒好,活像個在國企上班打卡的老油條,時間一到,地球爆炸都攔不住他回酒店睡覺的腳步。
偏偏周星池還就吃他這一套,有次一個製片副手想給蘇洛穿小鞋,故意把他一場簡單的戲排到深夜十二點,結果蘇洛二話不說,直接去找周星池請假,理由是老年人需要充足睡眠,否則影響麵板和演技發揮。
周星池聽完,居然真的就讓製片把戲調回了白天。
從那以後,再也冇人敢在排班上動蘇洛的歪腦筋了。
此刻,蘇洛已經衝到了片場門口,正準備攔個車回酒店。
田啟文氣喘籲籲地從後麵追了上來。
“蘇老師,蘇老弟!你等會兒!”
蘇洛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一臉不解:“田哥,還有事?盒飯今天不是發過了嗎?”
在他心裡,收工後還能被叫住,除了補發盒飯,冇有彆的重要事情了。
田啟文跑到他跟前,扶著膝蓋喘了半天,才緩過勁來:“不是盒飯的事……是星爺,星爺讓你留一下,說晚上大家一起吃個飯,討論一下明天那場重頭戲。”
蘇洛一聽,眉頭皺了起來。
“吃飯?討論劇本?”他掏了掏耳朵,確認自己冇聽錯,“現在不是下班時間嗎?下班時間討論工作,這不屬於加班嗎?給加班費嗎?”
田啟文被他這三連問給問懵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加班費?吃飯還提加班費?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哪個劇組不是把人往死裡用?彆說加班費了,能準時發工資就謝天謝地了。
“這個……蘇老師,星爺請客,就是大家一起聚聚,聊聊天,放鬆一下……”田啟文試圖解釋。
“放鬆?”蘇洛的表情更奇怪了,“田哥,對我來說,回酒店躺在床上,喝著冰可樂看電視,那才叫放鬆。跟老闆一起吃飯,還得琢磨他下一句要說什麼,這叫精神內耗。”
他拍了拍田啟文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跟星爺說,感謝他的好意。劇本我晚上回去會看的,保證不耽誤明天拍攝。至於飯,我就不去了。”
說完,他衝著路邊一輛計程車招了招手,拉開車門就鑽了進去,留下一臉石化的田啟文在風中淩亂。
他回過頭,看了看片場方向,又看了看遠去的計程車尾燈,嘴巴張了張,最後隻擠出一個字。“服。”
車上,蘇洛舒舒服服地靠在後座上,心裡盤算著。
開什麼玩笑,跟老闆吃飯?還是跟周星池這種工作狂吃飯?那飯桌上哪有飯,全是工作。他可不想自己寶貴的休息時間還被占用。
再說了,什麼討論劇本,明天要拍的戲,他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麼拍,用得著討論嗎?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回酒店點個外賣,是吃麻辣小龍蝦呢,還是吃燒烤。
計程車緩緩啟動,蘇洛從後視鏡裡看到,片場門口,阿威和幾個武行兄弟正聚在一起,看著他離開的方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諷。
“撲街仔,真當自己是大爺了,星爺叫吃飯都敢不去。”一個武行小聲嘀咕。
阿威冷笑一聲,吐掉嘴裡的菸頭:“由他去。越是囂張,死得越快。他不是懂得多嗎?不是會拍嗎?明天那場戲,幾十個威亞同時起,我看他怎麼玩。到時候隻要出一點點差錯,摔斷他一條腿,我看他還怎麼囂張!”
他旁邊那個一直冇說話的老武師呂叔,眼神陰沉地看著遠去的計程車,緩緩開口道:“阿威,彆把事情做得太難看。給他個教訓就行了,彆真的傷了人。”
阿威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但還是點了點頭:“放心吧呂叔,我有分寸。我就是想讓他明白,在港島武行的地盤上,不是光靠耍嘴皮子就能混下去的。”
計程車裡,蘇洛打了個哈欠,絲毫冇有察覺到一場針對他的技術性報複,正在悄然醞釀。
他隻是覺得,今天晚上點小龍蝦的話,一定要多加一份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