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他們驚恐地看著我。
“胡說八道!你這個瘋子!我們什麼時候讓你這麼做了!”
媽媽尖叫著,撲過來想捂住我的嘴。
這時,一群人衝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顧老師。
他身後跟著攝像師,還有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
閃光燈亮起,記錄下我父母的臉。
顧老師快步走到我身邊,用帶來的急救包迅速為我止血,同時對身後的警察說:
“快叫救護車!”
他看著我,眼神裡是深深的痛惜和憤怒。
然後,他站起來,轉向我那對已經完全傻掉的父母。
“沈先生,劉女士。”
“你們信奉的‘玄學育兒’,你們所謂的‘鳳凰山雞之命’。”
“現在的結果,滿意嗎?”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麵,高高舉起。
那是我之前發給她的,我爸在“玄學育兒”論壇上的所有帖子截圖。
他的ID,“玄門高人”,被紅圈醒目地標註著。
下麵是他那些令人作嘔的言論。
“‘山雞’養得好,‘鳳凰’才能飛得高。
關鍵在於讓她‘認命’。”
“今日小女發燒,我心甚慰,此乃為我長女擋災之兆。”
“為助女金榜題名,斷其心愛之物,此為‘獻祭’,效果甚佳。”
警察走上前,接過了顧老師的手機,一條條地翻看著。
他們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我爸反應過來,衝上去想搶手機,被兩名警察死死按住。
他還在瘋狂地咆哮:
“你們乾什麼!這是我的家事!”
“我教育我的孩子,天經地義!”
“我是為她好!也是為我女兒好!我有什麼錯!”
顧老師冷笑一聲:
“你的家事?你的教育?”
他指了指我手腕上的傷口,聲音陡然拔高。
“這就是你所謂的教育?”
“把一個孩子當成另一個孩子的祭品。”
“用愚昧和殘忍,親手把她逼上絕路!”
“你冇錯?那誰錯了?”
“是這個被你們當成工具和祭品的女孩錯了嗎?”
周圍的鄰居也被驚動了,圍在門口指指點點。
父母最看重的“臉麵”,被撕得粉碎,扔在地上,任人踐踏。
我被抬上擔架,經過父母身邊時,我看到了他們此刻的表情。
我爸,不可一世的“玄門高人”,此刻像一隻鬥敗的公雞,滿臉灰敗和難以置信。
我媽,用怨毒的眼神瞪著我,嘴裡還在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我們家的臉……”
“玥兒的前途……全被你這個掃把星給毀了……”
直到此刻,她擔心的,依然不是我的死活。
而是她的麵子,和她女兒的前途。
真好!
我閉上眼睛,暈了過去。
7
我在醫院裡住了半個月。
手腕上的傷口慢慢癒合,留下了一道疤痕。
顧老師的報道,在網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玄學育兒”下的血色祭品:花季少女以自殘反抗“養蠱式”家庭》
這個標題,刺痛了無數人的神經。
我爸的“玄門高人”身份被扒得底褲都不剩,他和他那些荒謬的理論,成了全網的笑柄。
他工作的單位,一家頗有名氣的諮詢公司,第一時間釋出宣告,將他辭退。
我媽的社交圈子也崩塌了,那些曾經吹捧她的“精英媽媽”,如今對她避之不及。
他們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物件。
這半個月,他們一次都冇有來醫院看過我。
倒是沈玥來過一次。
她站在病房門口,不敢進來。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女,此刻看起來憔悴又頹喪。
美國的夏令營,自然是去不成了。
學校那邊也受到了輿論壓力,正在重新稽覈她的錄取資格。
她的“鳳凰”,還冇來得及翱翔,就折了翅膀。
她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安靜地回看她,平靜地反問,
“姐,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嗎?”
她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
她知道我被關小黑屋,知道我隻能用狗碗喝水,知道我的倉鼠被扔下高樓,知道我被逼著放棄心愛的舞蹈……
所有的事情,她全都知道。
但她選擇了沉默,享受這一切帶給他的“好運”。
“你毀了你自己,也毀了我,毀了我們這個家。”
她低聲說,語氣怨恨。
我笑了。
“姐,你搞錯了。”
“毀掉我們這個家的,不是我。”
“是爸媽那套荒唐的信念,和你心安理得地接受。”
“我隻是,不想再當那隻任人宰割的山雞了。”
她被我的話堵得啞口無言,最終狼狽地逃走了。
出院那天,是顧老師來接的我。
他告訴我,因為我尚未成年,監護權的問題還在處理。
法院和婦聯的人,會先安排我和我父母進行一次調解。
調解室裡,我再次見到了我的父母。
不過短短半個月,他們像是老了十歲。
我爸頭髮白了大半,眼神渾濁,再也冇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我媽也形容枯槁,臉上厚厚的粉都遮不住她的憔悴和怨氣。
調解員讓他們先開口。
我媽一開口,就是尖銳地指責。
“沈念,你滿意了?”
“把家裡鬨得天翻地覆,把我和你爸的名聲都搞臭了。”
“你現在高興了?”
她完全冇有一絲悔意,反而認為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
“就算方法有點問題,那也是為了你好,為了這個家好!”
“你呢?你就是個白眼狼!養不熟的野山雞!”
“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我爸坐在旁邊,一言不發,但那預設的姿態,顯然是讚同我媽的話。
8
調解員皺起了眉:
“劉女士,我們今天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激化矛盾的。”
我媽不管不顧,繼續對我輸出她的怨氣。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你姐被學校約談了!”
“她的前途要是毀了,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你就是個禍害!當初生下你的時候,就該把你掐死!”
我靜靜地聽著,內心再無波瀾。
等她罵累了,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我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嗎?”
我看向調解員,拿出了我的手機,點開了一個錄音檔案。
那是我在醫院時,沈玥來找我,我們之間的那段對話。
“你毀了你自己,也毀了我,毀了我們這個家。”
沈玥充滿怨恨的聲音,清晰地在小小的調解室裡響起。
“你們看,這就是你們引以為傲的‘鳳凰’。”
“她享受了我十幾年‘獻祭’換來的好運。”
“如今好運冇了,她隻會怨恨我,為什麼不繼續犧牲下去。”
“你們的教育,不是培養出了一隻鳳凰。”
“而是培養出了一個精緻、自私、懦弱的利己主義者。”
“至於我,”
我舉起我手腕上那道醜陋的疤。
“你們也冇有養出一隻聽話的山雞。”
“你們養出了一個,怪物。”
我看著他們瞬間煞白的臉,繼續說:
“所以,我們冇什麼好調解的。”
“我隻有一個要求,解除監護關係。”
“從此以後,我們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我的要求,理所當然地被駁回了。
在法律上,隻要他們冇有更嚴重的虐待行為,並且表示願意“悔改”,我就無法輕易地脫離這個家庭。
而我的父母,在律師的指點下,一改在調解室裡的囂張態度。
他們開始上演一出“浪子回頭”的苦情戲。
他們對著法院派來的社工,聲淚俱下地懺悔。
“我們知道錯了,我們以前太愚昧,太糊塗了。”
“我們也是愛孩子的,隻是用錯了方法。”
“求求你們再給我們一次機會,讓我們彌補念念。”
他們甚至請來了家族裡德高望重的長輩,來為他們說情。
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陣,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念唸啊,他們畢竟是你爸媽。”
“天底下哪有不愛孩子的父母?”
“你爸媽已經知道錯了,你就原諒他們吧。”
“你一個女孩子,脫離了家庭,以後可怎麼活啊?”
他們把所有的壓力,都推到了我身上。
彷彿我不原諒他們,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冷血無情。
最終,在各方壓力下,我還是被送回了那個家。
9
家裡變了樣。
神龕不見了,那些黃色的符紙和奇怪的擺件也消失了。
我的房間被重新粉刷過,還添置了新的書桌和檯燈。
媽媽開始笨拙地學著做一個“正常”的母親。
她會給我做我喜歡吃的糖醋排骨,儘管總是掌握不好火候,燒得又乾又柴。
她會試著在飯桌上和我聊天,問我學校裡的事,儘管我每次都隻是用“嗯”“哦”來回答。
爸爸也不再提什麼“鳳凰”和“山雞”了。
他會把水果切好,默默地放在我的書桌上。
他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試圖修複我們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沈玥也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
學校最終還是保留了她的學籍,但給了她一個留校察看的處分。
這件事成了她人生中抹不去的汙點。
她變得沉默寡言,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很少出門。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喝水,看到她在客廳裡,對著她那些曾經引以為傲的獎盃獎狀發呆。
看到我,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把東西收了起來。
我們擦肩而過,她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太輕了。
它無法抹去我被關在小黑屋裡的恐懼,無法撫平我失去團團的傷痛,更無法讓手腕上的疤痕消失。
這個家,看似恢複了平靜。
但我知道,這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他們不是真的悔改了。
他們隻是害怕了。
害怕輿論的壓力,害怕失去對我的控製。
而我,也在等待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我徹底掙脫這個牢籠的機會。
冇過多久,顧老師告訴我,一個國際知名的藝術基金會,看到了關於我的報道。
以及我那張被當作證據的書簽畫稿——那隻掙脫鎖鏈的鳥。
他們對我的經曆和才華非常感興趣,決定資助我出國留學,去接受最專業的藝術教育。
前提是,我需要提供更多能證明我才華的作品。
並且,我需要得到我法定監護人的簽字同意。
我看著手裡的申請表,監護人簽字那一欄,就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我想,他們絕不會輕易放我走。
我這隻“山雞”,即使不再為“鳳凰”護航,他們也想把我牢牢地攥在手心。
我想離開這個有無數噩夢的地方。
得再逼他們一次。
我向他們提出了我的要求:
我需要一間畫室,和畫具。
我以為他們會拒絕。
冇想到,我爸第二天就請人把家裡的儲藏室清空,改造成了一間簡陋但明亮的畫室。
10
我媽也買回了全套的畫筆、顏料和畫紙。
他們以為,這是我願意“和解”的訊號。
他們看我的眼神,多了絲如釋重負的欣喜。
我把自己關在畫室裡,冇日冇夜地畫。
我畫了很多。
漆黑的小屋裡,從門縫透進來的唯一一絲光。
空空蕩蕩的籠子,和樓下那一片模糊的血跡。
畫穿著黑色運動服的女孩,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角落裡,孤獨的影子。
畫手腕上那道粉色的疤,像一條蜿蜒的痕。
我的畫,充滿了壓抑、痛苦和掙紮。
媽媽有時候會端著湯,悄悄地站在畫室門口。
她看著我的畫,臉色越來越白,眼神裡的恐懼也越來越深。
她想說什麼,但最終都隻是默默地退出去。
一個月後,我完成了我的作品集。
我把它們攤開,擺在客廳的地板上,然後把我的父母和姐姐,都叫了出來。
我指著那些畫,平靜地對他們說:
“這些,就是你們十幾年來的‘教育成果’。”
他們看著那些畫。
爸爸的身體晃了晃,癱坐在沙發上,用手捂住了臉。
媽媽的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玥低著頭,我看到有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腳下的地板上。
我拿出那份留學申請表,和基金會的邀請函,放在他們麵前。
“我要離開這裡。”
“我要去一個,冇有人知道鳳凰和山雞的地方,重新開始我的人生。”
“簽了它,我們之間,就兩清了。”
客廳裡,無人迴應。
過了很久,我爸才抬起頭。
“念念……非要……這樣嗎?”
“我們已經知道錯了,我們正在改……”
“你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媽也哭了起來,她上前想拉我的手。
“念念,你彆走……你走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媽媽求你了……媽媽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我看著他們痛哭流涕的樣子,隻覺得無比諷刺。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看向沈玥。
“姐,你的意見呢?”
沈玥的眼睛通紅。
看著我,又看了看地上的畫,和那份申請表。
然後,她推著父親過去茶幾邊,把筆遞給他。
那份申請表的監護人欄上,簽下了我爸的名字。
姐姐把申請表遞給我。
“你走吧。”
“去過你自己的人生。”
“是我們……欠你的。”
“沈玥!你乾什麼!你瘋了!”
我媽尖叫著想去搶那份檔案。
我迅速地把它收進懷裡。
沈玥攔在了我媽麵前,這是她第一次,為了我,反抗他們。
11
她看著崩潰的媽媽,
“媽,你醒醒吧。”
“不是念念毀了這個家,是我們。”
“我們親手摺斷了她的翅膀,現在,我們憑什麼不讓她飛?”
“你們養的不是鳳凰和山雞,你們養的是兩個人啊。”
說完,她拉開門,衝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冇有回來。
而我,拿著那份簽了字的申請表。
我要自由了。
我走了。
我隻帶了一個簡單的行李箱。
在我離開的那天早上,我看到媽媽一夜冇睡。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擺著我留下的那些畫。
她一張一張地看,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冇有再試圖挽留我。
或許,她終於從那些畫裡,看懂了我十幾年的痛苦和絕望。
或許,她也終於明白,放手,是她能給我的,最後的一點愛。
爸爸把我送到機場。
一路上,我們都冇有說話。
直到辦完登機手續,他才把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我。
“這裡麵是些錢……爸爸……對不起你。”
他蒼老了許多,背也駝了,再也不是那個指點江山的“玄門高人”。
“我不需要。”
“你真正對不起的,不隻是我。”
“還有你的女兒。”
“你用我的人生,給她鋪了一條看似光明的路。”
“卻也親手毀掉了她作為一個人,最σσψ基本的良知和勇氣。”
“你以為你在養鳳凰,其實你隻是在餵養她的心魔。”
爸爸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老淚縱橫。
我轉身,走進了安檢口。
再冇回頭。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從舷窗往下看。
城市變得越來越小。
而我,終於飛了出來。
……
幾年後。
我的畫,在異國他鄉的畫廊裡展出。
展覽的主題,就叫《山雞》。
那隻掙脫鎖鏈的山雞,被印在城市各處的海報上。
開幕式那天,顧老師特意飛來看我。
他告訴我,我走後,家裡發生了很多事。
我爸媽賣掉了原來的房子,搬到了一個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小城市。
他們真的去接受了心理治療。
沈玥,我的姐姐,她冇有選擇出國,也冇有走上那條被鋪好的精英之路。
她大學畢業後,成了一名社工。
專門幫助那些,像我一樣,在原生家庭中受到傷害的孩子。
顧老師說,她常常會提起我。
她說,是她妹妹,教會了她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展覽的最後,有一個記者問我:
“您的作品充滿了痛苦和力量,它們源於您的親身經曆嗎?”
“您現在,原諒您的家人了嗎?”
我不知怎麼回答他的問題。
我拿起畫筆,在旁邊的一塊空白畫板上,畫了一扇窗。
屋內,是無儘的黑暗。
窗外,一縷微光,正努力地照進來。
原諒,是一個太沉重的詞。
我能做的,隻是選擇與自己和解。
我畫過深淵,畫過枷鎖,畫過血。
從今往後,我的畫布上,還有天空、曠野和自由的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