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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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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驗屍------------------------------------------“二牛,你今天不回家吧?”“我哪有家?”李二牛愕然,接著露出一絲苦笑,“文遠哥,看來你腦子真是被井水嗆壞了。我是個孤兒,在城西那個小道觀裡長大的,如今隻剩我一個人了……”“怎麼回事?”“觀主去年病死了,碑文還是你寫的,你不記得了?”二牛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原來這樣!二牛啊,以前好多事我真想不起來了。”我真誠的回話,“從今往後咱們就是兄弟,你也不用再住道觀了,和我住一起住!”“那太好了,你說的是真的?”二牛興奮的追問。“真的!”我重重點了點頭。。街上的行人大都散了,零星的幾盞燈籠在夜色中搖晃。李二牛走在前麵帶路,我緊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街巷,在一座老舊的房子前停了下來。。門框歪歪斜斜的,門板上有新鮮的裂痕,像是被人用腳踹開過。院子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從堂屋的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我一把拉住,自己走上前去,輕輕叩了叩門框:“有人嗎?”,然後門開了。張守禮出現在門口,穿上了孝衣,眼睛還是腫的,手裡攥著一塊白布。看見我,愣了一下,側身請讓:“張押司,你怎麼來了!請進屋裡說話!”“討擾了!”我拱了一下手,和二牛邁步而入。,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陳年山水圖,畫上的圖案已經被煙燻得看不清了。桌子擺著一把銅壺和幾個茶碗,旁邊是燈台,一盞油燈閃爍個不停,火苗在搖曳,把屋裡的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聲音沙啞:“張押司這麼晚來,可是有事?”,放在桌上,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張守禮,你爹的死,可能跟我有關。”

他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父親今天上午在縣衙門口,跟二牛說他看見有人把我推進了井裡了……”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幾個時辰後,唐牛兒來找你父親,接著你父親就上吊了。”

張守禮的手在微微發抖,問:“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冇有弄清事情真相之前,什麼都有可能。”我用無比堅定的證據回答,接著壓低聲音:“若是他殺,那殺手絕不會是你告的那個唐牛兒!”

張守禮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兩隻拳頭攥得緊緊的,青筋從手背上暴起,像一條條憤怒的蚯蚓。

“那會是誰?”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冇有直接回答,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圖紙展開,鋪在桌上。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照在圖紙上。

“你看看這個。”我說。

張守禮低頭看去,他盯著圖紙看了很久。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他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不敢置信,又從不敢置信變得深沉與難以捉摸。

“宋押司?”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沙啞得不像人聲,“你是說,宋押司……殺了我爹?”

“我隻是說,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斷,還需要證實。”我看著他,“你父親看見的那個人,十有**是雷橫,雷橫要殺我的原因我已經猜到一些。而雷橫是宋江的朋友,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宋江,宋江怕事情敗露,派唐牛兒去找你父親,也許隻是警告你父親不要亂說,然後你父親就死了,事情怪就怪在這裡……”

張守禮的嘴唇在哆嗦,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也許兩者都有。他慢慢坐了下來,把圖紙再拿起來,湊到油燈前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好幾遍。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眼裡的淚光照得晶瑩剔透。

“張押司,你今天來找我,不隻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我要查明此案,還你們一個公道。你父親因我而死,我對不起你。我要把害死你父親的人揪出來,繩之以法!”

張守禮抬起頭,看著我。

我伸出手,放在桌上,堅定地說:“相信我!查清真相,還你父親一個公道。”

張守禮看著我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屋外的夜風穿過門縫吹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東倒西歪,牆上那個褪色的門神在光影中忽隱忽現,像是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他終於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那隻手粗糙、滾燙,掌心的老繭像砂紙一樣刮過我的麵板:“張押司,雖然彆人都說你是輕薄浮浪之人……今日看來,人言不可信,我張守禮信你!”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人的溫度,

我握緊了他的手,也有些心潮澎湃,同時也在心裡暗罵:“張文遠你這個王八蛋,你的名聲到底有多臭?害得大爺我處處遭人白眼,操你大爺的!”

李二牛站在門口,寬厚的背影堵住了大半扇門,像一堵牆,把外麵的黑暗和寒冷都擋在了外麵。他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憨憨地笑了,讓我感到無比安心。

“我要看看你爹的屍體……”我趁熱打鐵,趕緊說。

“老人家已經仙逝,再去折磨他老人家的遺體,怕是不好!”張守麵露為難之色。

“你真把我當仵作了?驗屍,不一定要動屍體……我又不會給你爹開腸剖肚……”

“那好吧!”張守禮同意了,眼神裡顯出猶豫和掙紮,“張押司……你看吧。”

堂屋後麵是一個小房間,張老漢的遺體就停在那裡。一扇門板卸下來擱在兩條長凳上,上麵鋪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藍布被子,被子裡裹著一個人形。屋裡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昏黃,顯得煙霧繚繞,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香燭的煙味。

張守禮走到門板前,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嘴裡低聲說了句什麼,我冇聽清。然後他站起來,顫抖著手掀開了蒙在父親臉上的白布。

張老漢的臉露了出來:六十多歲的年紀,麵色青紫,嘴唇發黑,眼睛半閉著,舌頭微微伸出一點,腫脹得發紫。頸部的勒痕從下頜兩側斜著向上延伸,消失在耳後,深紫色的淤血在昏黃的燈光下觸目驚心。

李二牛站在門口,背對著屋裡,他的肩膀微微發顫,這個糙漢子此刻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我在現代冇見過真正的屍體,但我見過無數張屍體的照片——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特殊愛好,而是那些年我玩過的推理遊戲、看過的偵探劇裡,屍體永遠是最重要的線索來源。法醫學的基礎知識我零零碎碎地學過一些,我知道上吊死的和勒死後偽裝成上吊的在屍體上留下的痕跡是不同的:上吊的死因是身體重量下拉導致的頸部壓迫,繩索的勒痕通常是斜向上的,從下頜兩側向耳後延伸,因為繩索在脖子上打結的位置一般在腦後或耳側,上吊時由於身體重量的持續下拉,勒痕往往是均勻的、連續的,麵板上的淤血和壓痕會呈現出一種相對規則的形態;但如果是被人從背後勒死,再偽裝成上吊那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我蹲下身,湊近了張老漢的頸部細看。油燈的光線太暗,我讓張守禮又端了一盞燈過來,舉在屍體上方。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頸部的每一道紋路都照得纖毫畢現。我的目光從勒痕的上端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動。繩索的痕跡確實符合上吊的特征——從下頜兩側斜向上延伸到耳後,深度均勻,寬度一致,看起來像是一條完整的、連續的勒痕。但當我撥開張老漢耳後的頭髮時,我有了不一樣的發現:在耳根後方約兩指寬的位置,有一條額外的痕跡,這條痕跡是近乎水平地環繞著頸部,顏色比更深一些,寬度略窄,被主勒痕覆蓋了一部分,如果不是光線恰好從那個角度照過來,如果不是我刻意去翻看了耳後的位置,這條痕跡是不容易被髮現的。

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微微發涼。勒死和上吊的區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上吊時繩索的受力點是下頜兩側和耳後,勒痕呈“V”形向上;而勒死時繩索的受力點是頸部後方,勒痕呈環形水平環繞;如果一個人先被勒死,再被偽裝成上吊,那麼他的頸部會有兩種痕跡——水平的勒痕和斜向上的吊痕,而且水平的勒痕會被吊痕部分覆蓋。

這就是我眼前看到的景象:水平的那條,是先勒的,斜向上的那條,是後掛的。

“張守禮!你父親不是上吊死的,他是先被人勒死,然後才被掛上去的。”我咬牙肯定,給出判斷。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過了片刻,張守禮發出一聲低沉的、像野獸一樣的嗚咽,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他冇有哭出聲,但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兩隻手死死地攥著門板的邊緣,木頭的邊緣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李二牛猛地轉過身來,那張憨厚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憤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門框上,砸得土牆簌簌掉渣。

“誰……是誰……”張守禮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彆急,凶手總會被揪出來的。”我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沉。

我開始仔細打量這間屋子:屋子不大,也就十來平方,一張木床靠在牆角,床上鋪著粗布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一張桌子靠著另一麵牆,桌上放著茶壺茶碗,旁邊還有半塊冇吃完的餅子,已經乾裂了,窗戶在床的對麵,是一扇木格窗,糊著窗紙,窗紙上破了一個洞,夜風從那個洞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我走到窗戶前,伸手推了推,窗扇開了,冇有拴住。

我回頭看向張守禮:“這扇窗戶,平時會閂嗎?”

張守禮從地上站起來,抹了一把臉,走過來看了看,皺眉道:“會閂。我爹每晚睡覺前都會把門窗栓好,這扇窗戶的木栓就在窗框上。”

窗框上確實有一個木栓,閂孔也在,但木栓冇有被推進閂孔裡,而是垂在一邊,顯然像是拔出來之後冇有放回去。我把窗戶完全推開,探出頭去:窗外是一片窄小的空地,長滿了荒草,草有膝蓋高,密密麻麻的,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空地的另一邊是一片黑黢黢的山林,樹木茂密,夜色中看不清有多深,天空中冇有月亮,星光點點,星光把那些樹影照得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我低下頭,仔細檢視窗台:窗台是泥土夯的,表麵抹了一層石灰,但年代久了,石灰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了下麵的泥土。在窗台的邊緣,靠近外側的地方,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凹陷。我把油燈舉低了些,湊近去看:那是一個腳印。腳印隻有前半截,紋路清晰可見,鞋底的紋路是橫條紋,而且是有深溝槽的、這是用鞋匠用模具壓出來的紋路,這種鞋底在北宋叫什麼我現在還不知道,但可以肯定,這不是普通百姓穿的平底布鞋。

“這是公差穿的鞋?”我盯著那個腳印看了很久,腦子裡雷橫的臉一閃而過。

“張守禮,你父親昨天穿的那雙鞋還在不在?”

“在……”張守禮從床底下翻出一雙布鞋,鞋底是光滑的,冇有任何紋路。

“這不是張老漢的腳印!那就是凶手留下的。”我心裡嘀咕著,朝下看向後牆牆根,窗戶外麵那片荒草地,從窗台的高度來看,人從窗戶跳出去的話,落腳點應該就在這片草叢裡。

“二牛,你出去看看,看看那片草叢裡有冇有被人踩過的痕跡。”我吩咐道。

李二牛應了一聲,從屋裡繞出去,過了好一會兒纔回來,褲腿上沾滿了泥和草汁,進來就說:“文遠哥,草叢被人踩倒的一片。”

“帶我去看看。”

張守禮攔住我:“張押司,外麵黑,山路不好走,我去就行了。”

“那就一起去!”

三個人從屋裡出來,繞過屋後,到了那片荒草地。李二牛走在最前麵,我跟在他後麵,張守禮走在最後。

草叢裡確實有明顯的踩踏痕跡。草莖被踩斷了,倒伏在地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通道,方向直直地朝著山林的邊緣延伸。踩踏的痕跡很新鮮,草莖折斷的地方還帶著綠色的汁液,冇有乾枯變色,這說明踩過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天,從張老漢死亡的時間來看,正好對得上。

我們沿著踩踏的痕跡一直走到山林邊緣,痕跡在這裡變得模糊起來。山林裡的地麵鋪滿了落葉和枯枝,踩上去很難留下清晰的印記,加上天色大黑,我們手裡的油燈能照到的範圍有限,再往前追查已經不可能了。

李二牛蹲下來,用手扒開幾片落葉,露出下麵黑褐色的泥土,藉著油燈的光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文遠哥,看不清了,落葉太多太厚,留不下腳印了。”

我站在山林邊緣,看著麵前那片黑暗中的樹木,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線索到這裡,斷了?”

凶手從後窗進入張老漢的家,用繩索勒死了他,然後把屍體掛到房梁上,偽裝成上吊的樣子。他從後窗離開,穿過荒草地,逃進了這片山林。

“這個人是誰?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了?”我心裡一陣煩亂。

窗台上的那個腳印,隻能說明凶手的鞋底有橫條紋,可能是公差或者習武之人穿的靴子,但整個鄆城縣穿這種靴子的人少說有上百個,從雷橫到普通的衙役,還有些練家子,甚至有些閒漢也會穿。

“張押司,能查到這兒,已經很不容易了。至少現在我知道了,我爹不是自己想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張守禮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我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臉在油燈的光影中半明半暗,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有了幾分釋然。

夜風從山林裡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樹葉腐爛的味道。遠處傳來夜鳥的叫聲,淒厲而悠長,像是在替這個夜晚唱一首哀歌。我回頭看了一眼張老漢和張守禮的家,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裡漏出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單薄。

那個賣了一輩子豆腐的老漢,就因為多看了眼不該看到的東西,就被人勒死在自己家裡,然後像一塊臘肉一樣掛在房梁上。凶手翻窗而入,來去自如,消失在山林,乾乾淨淨,冇有留下一絲多餘的痕跡。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殺人,這是有計劃、有預謀的滅口。而策劃這一切的人,此刻大概正在鄆城縣某處溫暖的屋子裡,喝著茶,與人談笑風生。也許在談論明天縣衙的公務,也許在談論梁山的什麼訊息,也許在談論我這個“落水未死”的張文遠是不是福大命大。

我攥緊了袖中的拳頭:“走吧,先回去。明個兒我去請王縣尉加派人手追尋!”

往回走的路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我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晚看到的每一個細節——耳後那道水平的勒痕,窗台上那個不完整的腳印,草叢中被踩斷的草莖,山林邊緣模糊消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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