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劉玄德?
眼前之人,居然就是名揚後世的漢昭烈帝。
這名字在後世可謂如雷貫耳。
桃園結義,三顧茅廬。
赤壁鏖兵,鼎足三分。
一生顛沛而不改其誌,終成昭烈皇帝。
不想今日,竟在此處得遇。
孫羽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沉聲道:
“在下孫羽,字飛卿,齊魯人氏。”
“先父諱耽,曾任羽林中郎將。”
劉備聞言,眉宇間浮現慨然之色,歎道:
“……原來是孫中郎之後。”
“孫中郎忠勇剛直,某在涿郡時便有所聞。”
“不想為董賊所害,滿門遭戮,令人痛心。”
他頓了頓,又問道:
“飛卿此字,可有深意?”
孫羽抬起頭,緩緩道:
“羽之為物,生於林而誌在飛。”
“家君掌羽林而歿,吾名羽,所以誌父職也。”
“字飛卿,所以繼父誌也。”
“飛者,羽之用,卿者,士之極。”
“吾以羽林之子,致身卿士之位。”
“然後可雪父仇,清君側,安天下。”
劉備怔怔望著眼前這個少年,見他雖衣衫襤褸,滿麵風塵。
然眉宇間英氣勃發,目光澄澈而堅定。
話語鏗鏘,字字千鈞。
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年少時的自己——
那個在涿郡街頭,心懷天下的自己。
“壯哉!”
劉備拊掌而歎,麵上滿是激賞之色。
“孫郎年不及弱冠,竟有如此抱負,當真後生可畏!”
他上前一步,握住孫羽的手,沉聲道:
“孫家遭難,備聞之痛心。”
“某雖位卑職微,不過區區一縣之長。”
“然願竭盡全力,護足下週全。”
“若足下不嫌本縣鄙陋,便暫居縣寺之中,如何?”
孫羽聞言,心頭一熱。
自洛陽逃出,一路顛沛。
所見者,或冷眼旁觀,或落井下石,或如那流民般貪圖賞錢而出賣自己。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早已嚐遍。
不想在這高唐縣,竟遇到這樣一個古道熱腸之人。
昭烈,昭烈……
果然,名字可能起錯,諡號終不會錯的。
孫羽退後一步,整肅衣冠,深深一揖到地:
“羽何德何能,蒙劉公如此厚待。”
“大恩不言謝,容當後報。”
“善,”劉備笑道,“莫要這般多禮,走罷。”
說罷,當先引路。
孫羽邁步跟上,行不數步,忽聽身後傳來一聲輕呼:
“公子……”
他迴頭,見杏兒立在原地,怯生生地望著自己,眼眶微紅。
這丫頭方纔在城門口嚇得不輕,此刻猶自驚魂未定。
她攥著衣角,嘴唇微微發抖,卻強忍著沒有掉下淚來。
孫羽心中一軟,走迴她身邊,低聲道:
“……莫怕。”
“這位劉公是好人,咱們且隨他去,好生歇息幾日。”
杏兒點點頭,又搖搖頭,小聲道:
“公子,奴婢……奴婢方纔拖累公子了。”
孫羽一怔,繼而失笑:
“……說什麽胡話。”
“你拚死護我,我豈能不知?”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杏兒的肩:“走罷。”
杏兒用力點頭,跟上他的腳步,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
一行三人穿街過巷,往縣寺行去。
高唐縣城不大,街道狹窄,兩旁店鋪稀落。
此時正值午後,街上行人不多。
偶有幾個百姓經過,見到劉備,紛紛躬身行禮,口稱“縣尊”。
劉備一一頷首迴應,態度和煦,全無半點官架子。
孫羽看在眼裏,暗暗點頭。
看來大漢魅魔的調侃,絕非虛言。
走到哪裏,都有人敬他。
行至半途,忽見一個中年文士迎麵走來。
他見到劉備,目光微閃,快走幾步迎上前來,拱手道:
“縣尊。”
劉備點點頭,對孫羽道:
“此是簡雍,字憲和。”
“備之故交,現為本縣功曹。”
孫羽忙拱手見禮:
“簡功曹。”
簡雍還了一禮,目光在孫羽身上一掃。
隨即落在劉備麵上,欲言又止。
劉備會意,對孫羽道:
“……足下且稍待。”
說罷,與簡雍走到一旁,低聲交談。
孫羽立在原地,望著那兩人背影,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他知道簡雍此人——史載他是劉備的發小,自幼相識。
後隨劉備轉戰四方,官至昭德將軍。
此人足智多謀,言語詼諧,是劉備最信任的謀士之一。
此刻他忽然出現,神色有異,莫非……
那邊廂,簡雍將劉備拉到僻靜處,低聲道:
“縣尊,方纔城門口的事,屬下已聽說了。”
“嗯。”劉備點點頭,“憲和訊息倒是靈通。”
簡雍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縣尊,那少年……當真是孫耽之子?”
劉備看他一眼:“正是。”
簡雍麵色一變,急聲道:
“縣尊,孫耽是被董卓以謀反罪處死的。”
“董卓親口下令,夷其三族。”
“如今那少年是朝廷欽犯,董卓懸賞十萬錢緝拿。”
“縣尊收留他,豈不是……”
“豈不是什麽?”
劉備淡淡道。
簡雍咬了咬牙:
“豈不是引火燒身,自取其禍!”
劉備默然片刻,抬眼望向遠處。
那裏,孫羽正立在道旁。
少年身姿挺拔如鬆,眉宇間一片沉靜。
似乎猜到這邊發生了何事,卻不為所動。
“憲和,”劉備忽然開口,“你可知道那少年為何能逃出洛陽?”
簡雍一怔:“屬下不知。”
“他府上有忠仆,拚死護他從狗洞逃出。”
劉備緩緩道,“一路逃亡,那婢女始終跟隨,無微不至。”
“方纔在城門口,官兵圍住他們,那婢女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卻依然拚死相護,不離不棄。”
簡雍神色微動。
劉備轉過頭,望著他:
“憲和,你說一個十五六歲的弱女子,何以能為此事?”
簡雍沉默片刻,低聲道:
“主辱臣死,主憂臣勞。”
“那婢女雖是下人,卻也知忠義二字。”
“不錯。”劉備點點頭,“可那少年又是如何做的?”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揚起:
“他沒有逃。”
“他擋在那婢女身前,與之患難與共!”
簡雍動容。
“憲和,”劉備目光炯炯,“孫羽是忠臣之後,他父親為董賊所害,滿門抄斬。”
“他孤身逃亡,窮途末路。”
“可他到了這般田地,仍不肯棄那婢女於不顧。”
“這是何等的俠義之心?”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沉了下來:
“想我劉備,織席販履起家,半生漂泊,一事無成。”
“可我自幼行走江湖,結交豪傑,靠的是什麽?”
“靠的便是這一腔熱血,這一股俠氣!”
“那少年身上,有我沒有的東西——”
“他比我年輕,比我落魄。”
“可他的風骨,他的氣節,他的俠義之心,並不比我劉備差半分!”
劉備至死是遊俠,骨子裏有著浪漫主義的俠義精神。
故而他對孫羽的第一印象很不錯。
簡雍聽到此處,麵色微變,急聲道:
“縣尊,屬下不是勸縣尊做那不義之人。”
“隻是……隻是縣尊好不容易纔謀得這個縣令之位,輾轉半生,總算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若是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得罪朝廷,隻怕……”
劉備聞言,立時正色道:
“憲和,你隨我多年,當知我的為人。”
“那少年郎是我救下的。”
“莫說收留他不過是得罪董卓,便是因此丟了這縣令之位,我劉備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簡雍聞言一怔,臉色失望之色一掃而空,反而暗自感慨道:
“真吾主也!”
夜色漸濃,縣寺後堂燈火通明。
案上擺著幾樣菜肴:
一盤炙肉,一尾蒸魚,一碟菹菜,一碗羹湯,還有一壺酒。
杏兒望著案上的菜肴,嚥了咽口水,卻不敢動。
這一路逃亡,風餐露宿,有時一連幾日吃不上熱飯。
此刻聞到肉香,腹中早已咕咕作響。
孫羽見此,乃對杏兒道:
“杏兒,你且拿了飯羹,去隔壁用飯。”
杏兒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公子要與劉縣令說話,自己在場多有不便。
她點點頭,端起一碗飯,夾了些菜,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門掩上,屋內隻剩下孫羽,劉備二人。
少時,劉備開口:
“足下可曾想過,日後如何打算?”
孫羽抬眼看他,目光沉靜如水:“報仇。”
劉備動容:“董卓勢大,足下孤身一人,如何報仇?”
孫羽默然片刻,緩緩道:
“董卓雖勢大,卻不得人心。”
“其殘暴不仁,虐流百姓,天下人皆欲生啖其肉。”
“隻要有人振臂一呼,必能聚起百萬之眾。”
劉備心念一動,不知為何,他竟在孫羽身上看到了一股英雄氣。
而孫羽此刻也在上下打量著劉備。
他穿著舊官服,袖口磨損,手指粗糙。
但他眉宇間的那股凜然之氣,英雄之氣,卻怎麽也遮不住。
孫羽忽然想起史書上的一句話:
劉備,弘毅寬厚,知人待士,蓋有高祖之風,英雄之器焉。
原來,英雄在成為英雄之前,是這個樣子的。
念及此,他緩緩起身,退後一步,整肅衣冠,向劉備深深一揖。
“劉公之義,孫某銘感五內。”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
“然則孫某雖承恩於此,卻非忘恩負義之人。”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今日劉公救我性命,來日劉公若有驅使,孫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備臉色微微一沉,擺手道:
“……足下此言差矣。”
“我救你,是敬你俠義,豈是圖你報答?”
孫羽卻不退縮,依舊凝視著他,緩緩道:
“在下自然明白劉公風骨,然則——”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劉公禍之將至,恐不自知耳。”
什麽?
劉備眉頭皺起,下意識地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