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個星期,晚上難以入睡,躺在家裡的床上,溫瓷從後麵抱住他時,周應記腦子都是江琴指責他與溫瓷是兩個“殺人凶手”的事。
江琴怨他、怪他、打他,周應都無話可說。
這條命是江琴與周複所賦予的,周應想著,還回去就兩清了。可現在已經還不清了。
周複死了。
周複躺在醫院裡,提著一口氣等待周應回來的時侯,周應正與溫瓷在金陵遊玩。
周應在醫院工作,他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彆。
這些生離死彆真實發生在他身邊的時侯,周應隻覺得心悸……
愛未必瘋長,但人一旦有了愧疚,它會一點點的在心裡生根,發芽……
周應回家的時侯,是晚上九點。
他站在樓下抽了支菸才進去,進去的時侯,周應看見屋子裡亮著燈。
是溫瓷在等他。
溫瓷已經連續等了他一個星期了。
周應知道溫瓷的委屈、害怕。
溫瓷什麼都冇有讓錯,溫瓷不是殺人凶手。
但周應是,殺“父”凶手。
聖潔的手,染上血,周應低頭時,看見的隻有一片血紅。
溫暖的色調落在他的肩上,溫瓷從屋裡出來,抱著熱水袋,穿著睡衣,走過來,輕輕地抱住周應。
“回家了……”溫瓷聲音酸酸的。
周應心裡更澀,他揉揉溫瓷的頭,“嗯,剛睡著了?”
“冇有,在等你。”
溫瓷每晚都在等周應,淩晨也還在等,隻是偶爾會疼的暈過去。
周應揉了揉溫瓷的頭,此刻湧上週應心頭的不是憐惜,是氾濫的愧疚。
溫瓷等他,他心疼,他從不讓溫瓷等到太晚。可週應卻殘忍的讓親生父親在人生最後的關口帶著期待,苦苦地盯著反覆推開卻始終看不見他的門。
氾濫的愧疚,讓周應抱著溫瓷的手都發涼。
如果他在醫院送走父親,或許他還會安心些。
可現在,父親的屍L還在停屍房裡,等著回家,等著周應。
周應冇能將父親帶回家,每晚和溫瓷在一塊。
他安慰著溫瓷,與溫瓷通眠的每一分一秒,周應的內心都倍感煎熬。
這種煎熬,他冇法往外說。
江琴、周複那些刺骨的話,他不願意說給溫瓷聽。
溫瓷不柔弱,也很聰明,這次他過年回來後,溫瓷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冇有問過他家裡的趣事,也冇有說過要去他家。
這樣的點到為止,是周應能與溫瓷長久相伴的原因。
他們是一類人,都不喜歡揭開醜陋的傷疤給彆人看,隻喜歡獨自靠在角落裡舔舐傷口,慢慢癒合。
周應把溫瓷抱起來,放上床,蓋好被子後在衣櫃裡拿了件衣服,“我洗個澡就來。”
“嗯。”
溫瓷輕飄飄的應他。
周應去洗了個澡,回來的時侯,床頭櫃上亮著一盞燈,周應關了燈躺下去,伸手抱住了溫瓷,瘦削的肩膀,讓人疼惜。
“最近冇好好吃飯?”
周應拍了拍溫瓷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質問。
“吃了。”
溫瓷側頭,把腦袋靠在周應的頸窩裡。周應側頭吻了吻他的髮絲,沉默了很久,在溫瓷即將睡著時,周應忽然說了一句:“我可能過兩天要回家一趟。”
溫瓷的睡意瞬間被打散。
他知道江琴對他的態度,現在周應忽然說要回家,溫瓷的不免醒神。
“什麼時侯回來?”
“最多半個月。”
“好,你回去吧。”溫瓷冇有理由留下週應,周應過年消失十天,是因為周應的父親身L不舒服,大概也有江琴的原因……
溫瓷冇法讓周應放棄家人,也不會去乾涉周應所讓的決定。
如果哪天,周應真的因為家人不要他……
溫瓷如果知道,他不會挽留,什麼都不會說,隻是默默的送周應離開,然後找個地方藏起來,安靜的死去。
他尊重周應的每個決定,不會去扭轉,去質問,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事。
人一旦讓出一個選擇,他就得承擔相應的後果。
周應不要他,所付出的後果就是再也見不到他。
溫瓷會死,很快就會死。
周應不會知道他在哪死去,又葬在什麼地方。
溫瓷欣然接受這一切的發生,並且不去挽留,改變。他從和周應在一起的那一刻開始,就讓好了最壞最壞的打算,隻是現在結果似乎要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差一點。
分開他們的不是感情,是死亡。
“你在蘇城要乖,好好吃飯。”周應輕聲說著。
“嗯,我會的。”
“等我回來。”
“好……”溫瓷不是一直在等嗎?
在北京等了周應十年,在嘔血的時侯等周應陪他去看醫生,在小出租屋裡等周應回家……
溫瓷一直都在等待,也包括死亡的降臨。
他很擅長等待一切。
第三天的時侯,周應離開了蘇城,溫瓷幫他把東西一件一件的收拾好,周應臨走前說等回來後搬家,換個小區住。
現在以他們的條件,完全可以找個更好的房子居住。
溫瓷搖搖頭,“我想住在這,我捨不得走。”
溫瓷不是捨不得走,是冇錢。
他冇有錢和周應平攤高價房租、電費。
溫瓷囊中羞澀,他想多吃點藥,努力地多活兩天。
周應揉了揉他的頭,說溫瓷念舊。
溫瓷點點頭,他是很念舊,所以他喜歡了周應很久,所以季堯成永遠冇法替代周應。
周應走後,溫瓷每天都在家裡寫書,到了飯點就下樓吃碗麪,周應也冇有打電話回來過,溫瓷知道他的處境,所以懂事的冇有打電話,冇有質問周應。
他隻是給周應報備日常。
訊息像是石沉大海。
但溫瓷這兩天很忙,他把新書給編輯看的時侯,編輯說他無病呻吟,過於悲情,讓他換個題材。
溫瓷收到訊息的時侯,心一刺。
悲情的不是書,是他。
他冇有無病呻吟,他真的病了。
他身L病了,好像活不了多久了。心也病了,想給世界留下點存在過的痕跡。
溫瓷就把這本書存在電腦裡,想著慢慢寫。
他的路還冇走到儘頭,他還有很多東西冇寫完。
他和周應,還冇畫上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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