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
“博士論文剛寫出來,我以為忙碌的生活終於要結束了,冇想到悲苦的生活纔剛開始!勸人學醫,天打雷劈啊……”
周應聽著身側通學的抱怨,自顧自的從貨架欄上取下一桶泡麪,“早吃早睡,明天也要值班。”
“周應,你好像不會累一樣。”
醫學博士生的學習壓力是很大的,俞林度認識周應以來,周應從未抱怨過半句。
周應眸光暗了暗。
累?
周應今年二十八歲。
或許從十八歲開始,周應已經成了一副穿著皮囊的軀殼,空洞、麻木。
周應彎腰從底下的貨架上取了根香腸和鹵蛋,準備去結賬,俞林度緊跟著過來,又開啟入口處的冰櫃。
“周應,你喝什麼?”
“礦泉水。”
二人對話之時,正算賬的收銀員在聽見那個熟悉的名字時,脊背僵硬,哆嗦著手,本能的把頭埋低。
周應的東西被錄入後,“五、五塊。”
“一起結。”
溫瓷又把俞林度的東西拿過去算,俞林度把兩瓶水放在溫瓷麵前,“還有這個。”
溫瓷低頭算著錢。
“一共十五塊。”
溫瓷聲音格外的輕,輕的他自已都要聽不見了。
溫瓷不敢抬頭,窘迫、害怕緊緊包裹著他。
周應很少觀察周圍的人,但他第二次聽到這個聲音的時侯,十分罕見的低了低頭,循聲望去,在看見那張熟悉的臉時,他的瞳孔猛的顫抖。
“……”溫瓷。
是溫瓷!
周應的喉嚨發啞,半晌也吐不出半個字。
他看著麵前的溫瓷,一個收銀員溫瓷,呆滯了許久,連俞林度把錢付了,他也渾然不知。
周應目光灼熱地盯著麵前骨瘦如柴的溫瓷。
“呐,十五塊。”
俞林度把錢遞過去,溫瓷僵硬地收好,在麵前的周應離開前,他不想抬起頭。
周應回神後問:“有熱水嗎?”
“嗯……”溫瓷低頭去給他們燒了壺熱水,周應和俞林度找了個一眼能看到收銀台的位置坐下。
熱水燒開時,溫瓷正要端起熱水,周應端著泡麪過去,“你彆動,我自已來。”
溫瓷抽回了端熱水的手,獨自坐在收銀台前。
他知道,周應已經認出他了。
可即便如此,溫瓷也依舊不敢抬頭。
對於周應,愛與恨意並存。
十年前,周應說以後和他一起來北京讀書的,說爺爺死後,他讓他的家人,說會照顧他的。
溫瓷信了,但高三下學期,周應走了。
轉學了。
如人間蒸發般,失蹤了。
溫瓷給他打電話,打不通。
溫瓷冇有家人,周應隻是可憐他,然後把那份可憐連通著信任一塊收走了。
溫瓷手筋斷了,高考失利。
他是藝考生,拉不了小提琴,複讀也考不上北京的。溫瓷帶著錢,北上。
他在北京醫科大學門口等了一個月,冇有見過周應。周應不在,冇有周應這個人。
周應騙人。
溫瓷在北京找了個工作,他想留在這個城市。他自已也不知道為什麼,如果非要一個原因,大概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期待。
他想要周應給他一個答案。
北京很大,北京占地1.64萬平方公裡,有165個街道……
他用了十年時間,都冇見過周應。
溫瓷想,大概是遇不到了。
即便如此,溫瓷還是冇有死心,他是個固執的人,冇有親眼見到,他不會離開。
可現在真的見到了,溫瓷隻剩下窘迫和難堪。
答案……好像已經冇那麼重要了。
周應泡了泡麪,回到原位坐下來,溫瓷接待了顧客,報價、結賬,將這份工作讓的十分嫻熟。
溫瓷為什麼會來北京……
溫瓷為什麼會讓一名收銀員……
周應心裡有答案,又害怕那個答案。
周應吃的心不在焉,俞林度看了看手錶,“周哥,吃完了嗎?這都快淩晨兩點了,得趕緊回去睡了,明天還有夜班呢。”
周應看著溫瓷,敷衍道:“你先回去吧。”
俞林度順著周應的目光看向溫瓷,“周哥,你認識啊?”
周應聲音沙啞,“嗯,朋友。”
俞林度冇多說什麼,打著哈欠走了。
俞林度走後,商店裡隻剩溫瓷和周應兩個人。
周應將桌子收拾乾淨後,走到收銀台前,他單手撐在桌上,隱隱發抖,“溫瓷。”
周應的輕喚戳破了溫瓷又薄又燙的臉皮。
溫瓷微微抬起眼瞼,看向周應。
“我們聊聊。”
“我在上班。”
“幾點下班?”
“早上六點。”
“行,我等你下班。”
周應就在這等著溫瓷下班,他去貨欄上拿了一堆零食、果脯過去給溫瓷結賬,結完賬後,他冇有拿的意思,這是他給溫瓷買的。
溫瓷冇有要。
周應將東西放在收銀台旁邊的桌子上。
周應就這麼乾巴巴的等著,但他實在太困了,靠在桌子上睡著了。
在周應睡著後,溫瓷纔敢正視他。
周應比記憶中的要瘦了許多,眼窩更深邃了,麵部也顯得銳利許多,渾身透著疏離感,看著冷冷的。
溫瓷不知道周應要和他說什麼,不知道周應為什麼要等他下班。
溫瓷坐著看了周應很久,偷偷拍了一張照片。
一張照片,溫瓷覺得他北漂十年所吃得苦都冇什麼了。
周應冇睡很久,總是斷斷續續的醒來。
一醒來他就看向溫瓷的方向,確定人還在,才鬆了口氣。最後一個小時,周應強撐著冇有睡。
六點出頭,有人來換班了。
周應拎著一袋零食,跟著溫瓷離開商店。
深秋的十一月份,早上的天氣有些冷,髮梢被迎麵的風吹起,金色的陽光灑下,兩道身影踩著清風走在繁忙的街道上。
周應主動牽引著話題:“你來北京多久了?”
“……”十年整。
“溫瓷,十年前,我冇想不告而彆……”
“嗯。”溫瓷側頭看向周應,眸光在周應的戛然而止中漸漸暗淡下去。
周應連個理由都說不出來。
“你現在……一個人嗎?”周應語氣試探。
“嗯。”
“十年前我說的話,現在依舊算數。”
周應說過他是溫瓷的家人,會替溫瓷的爺爺照顧他,會養著他,會給他一個家。
十八歲意氣風發時的承諾,在二十八歲,依舊有用。
微風吹過樹隙,樹葉簌簌作響,如指尖拂過溫瓷的髮絲。
溫瓷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周應,我可以養活自已。”
“溫瓷不用靠彆人活。”
如果溫瓷要靠彆人活,那他已經死在十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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