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時,天氣尚且還晴朗,天上隻零星地飄著幾片雲,幾人出門登車後,卻忽然開始飄淅淅瀝瀝的雨絲,輕飄飄落在京城的石板路上。
待幾人下車時,那雨幕就已如珠玉一般砸在地上,這是今年的第一場春雨,道邊樹上新抽出來的花與葉被雨沖刷過後,顏色都比昨日更鮮妍了些。
“還真是天公不作美。
”李傾傾伸手遮住眉眼,微微仰起頭,那雨落在她精緻的妝麵上,將她臉上的脂粉勻開了一些。
她趕忙拿出帕子,輕輕擦拭掉臉上的雨絲,身後的嬤嬤急急忙忙上前,為她撐開油傘。
李傾傾卻扶著傘柄,將傘向孟隱那邊傾了幾寸,笑意盈盈。
“姐姐,你身子骨不好,可莫要淋雨著了涼。
”
她斜睨了一眼走在前方的霍清晏,最終還是選擇了伸手親昵地挽住孟隱的手臂。
“夫君,咱們走吧。
”
這條入宮的路,自從來到李家,李傾傾已經走過無數回。
宮內花開了又落,宮中侍奉的奴才也換了一批又一批。
可這宮中的景緻,十年以來分毫未變。
在她的父親李崇忝眼裡唯有利益至上,也正因如此,他纔會把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送到京郊古寺中寄養,同樣是為了利益,他又將她接回了李家,精心教養。
李家需要一個能拿得出手的棋子用來聯姻,她一直不得不奉承皇帝與宗室權貴。
如今孟家倒台,那位與霍清晏門當戶對的孟二小姐香消玉殞,主戰一派唯一的領軍霍清晏自然就成了李家要監視、拉攏或者打壓的目標。
李傾傾默默收緊了握著孟隱的手。
便是霍清晏竭力掩藏,她也看得出霍清晏對這個被喚作“花醉”的女子小心翼翼的偏愛。
至於理由,李傾傾甚至無需去細想。
稚子會將自己所得的珍奇玩物擺在明處,向所有人炫耀,卻會把自己最心愛的那一個悄悄藏起來、用心護著,彆說旁人,就連自己碰一下都生怕損傷其分毫。
這世道對男子本就不嚴苛,世家大族的公子豢養通房書童的多得是,他身為男子,不惜自稱有隱疾在身,隻為給心上人守著清白之身。
真是……幼稚得和孩童彆無二致。
還好,那個當年盼著家人來接的天真女童,早就死在孤寂的古寺中。
否則她被家人利用,又要被丈夫冷落,該是多麼難過。
還好,她死了。
那孟隱身份低微,無麵聖資格,隻能在禦書房外等候。
霍清晏不管裝得多麼不在意,此刻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孟隱,開口吩咐下人為她撐好傘。
李傾傾慢慢鬆開握著孟隱的那雙手,放柔了聲音。
“姐姐,你且在此稍候。
”
說罷,她上前挽住霍清晏的胳膊,清晰地感受到霍清晏的身子明顯地僵了一下。
但他終究冇有推開她。
“走吧。
”
霍清晏回頭,深深望了一眼孟隱,才轉身踏進皇帝的禦書房。
殿內陳設依舊,牆上掛著前朝名家書畫,奏摺胡亂地堆在案幾上。
而她那位胸無大誌的表兄,正趴在書案上,兩根修長的手指轉著狼毫筆,托著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毫無帝王威儀。
眼見著兩人踏入書房,皇帝蕭鴻懿精神一振,起身快步上前,毫不顧男女大防,也不管李傾傾如今已經是有夫之婦,上前一把拉住李傾傾的雙手,將她從地上扶起。
“免禮免禮!表妹,你們可來了,朕可等得心焦。
”
李傾傾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下了雨,馬車行得也比往日遲緩了不少,還請陛下恕罪。
”
“無妨,來人,賜座。
”蕭鴻懿抖了抖龍袍的袖子,大咧咧地坐回案幾後的椅子中,用力往身後柔軟的獸皮中一靠,絲毫不顧忌君臣之禮。
他看上去心情極好。
早些年,先帝突發急症駕崩,時年兩歲的蕭鴻懿登基後,太後獨攬大權,李家隻手遮天。
便是科舉的結果,都全被李家操縱,二十多年過去,如今朝堂上大都是李崇忝的門生。
現在雖說已經是嘉和二十四年,但實際上,二十六歲的蕭鴻懿,隻是個貪圖享樂的傀儡帝王。
“你二位新婚燕爾,朕特命人備了賀禮。
”
蕭鴻懿說著,命宮女拿出了一個精緻的鑾金盒子,開啟,裡麵赫然是一副珠玉璀璨、極其奢貴的頭麵。
他又轉向霍清晏。
“霍愛卿,朕前些時候得了一匹西域的汗血寶馬,反正朕也不擅騎射,就賜給你做新婚賀禮吧。
”
霍清晏趕緊起身,跪地謝恩。
蕭鴻懿擺了擺手。
“誒誒誒,起來起來,愛卿自今日之後,便是朕的妹夫,不必這麼生分。
”
李傾傾目光掃過堆積在案幾上的奏摺,皆是些無關緊要的、雞毛蒜皮的瑣事。
如今朝政由太後與李崇忝把持,真正的軍國大事,這位皇帝隻需提筆蓋印即可,餘下時日,隻管尋美獵豔、蒐羅奇珍。
“聽說霍愛卿還娶了一個青樓女子過門?”
蕭鴻懿瞥了一眼侍候在一旁的公公,話鋒一轉,卻是狀似無意地提起這件煞風景的事,語氣極輕佻。
“朕看過李家送來的她的畫像,瞧著倒是弱柳扶風,叫朕都難免心生憐惜,看來霍愛卿始終心愛的都是這般模樣的女子。
”
霍清晏的眉頭驟然一蹙。
蕭鴻懿看向李傾傾,又迅速為這個話題打圓場。
“男人嘛,三妻四妾實屬尋常,表妹你可要多擔待些。
”
李傾傾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解圍
“陛下,花醉是小女的姐姐,名字在李家的族譜上的。
”
“哎,瞧朕這個記性,倒是糊塗,將此事忘了。
”蕭鴻懿又哈哈笑了幾聲。
“還是表妹想得周到。
”
門外的雨勢漸大,從淅淅瀝瀝的小雨,變成劈裡啪啦的驟雨,雨點狠狠砸在地上,卻好似砸在李傾傾身旁這個男人的心上一般。
霍清晏麵色愈發沉鬱,心神不寧,顯然早已神遊天外
李傾傾心中瞭然,他定是在擔憂那個還在殿外候著他的女子。
比起這個天真到近乎愚鈍卻又癡心的丈夫,她對這位待她不錯的表兄卻始終冇什麼好感。
昔年,李崇忝還憂心他有親政的想法,可蕭鴻懿整日在後宮玩樂到深夜,又在清晨酣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大多數時間裡,他連早朝都懶得上,偶爾召見大臣,也多是為了打探誰家有絕色女子。
孟家被抄家之前,蕭鴻懿也曾召見孟正山,逼迫孟正山將二小姐送入宮中,被孟正山以女兒需靜心養病為由所拒。
二人最終不歡而散。
那之後冇多久,孟二小姐病逝,孟正山被抄家,滿門流放聞州。
正是因為她能理解孟正山愛女心切,因此才更憎惡起昏庸好色的蕭鴻懿來。
好在,蕭鴻懿似乎對她冇什麼興趣。
李傾傾正思忖時,卻聽禦書房外傳來一陣嘈雜聲,那值守的公公眉頭一皺,甩了甩浮塵,大步跨到門外,厲聲嗬斥。
“皇宮禁地,竟敢在此喧嘩?”
侯府侍女嚇得臉色慘白,跪地顫聲回稟。
“公公……我、我們姨娘,她昏過去了!”
“什麼?”霍清晏本就提著一顆心,聞言便要起身,李傾傾的腦子轉的更快一些,眼疾手快暗中一把把他按回椅子裡。
他為一個側室失態,太容易被人做文章。
李傾傾自己則立刻提起裙子,推開攔著她的太監,隻身跑進雨中,將孟隱抱在懷裡。
孟隱軟軟地靠在李傾傾懷中,她還殘存著幾分意識,艱難地睜開眼望了李傾傾一眼,抬起一隻手虛虛地抓住李傾傾的袖子,另一隻手緊緊握著一方巾帕,氣若遊絲。
“夫人……”
李傾傾見孟隱無事,才鬆了口氣,眼裡卻立刻蓄滿淚水,聲淚俱下。
“姐姐!姐姐,你撐住,千萬彆睡過去。
”
“哎呀,表妹!”禦書房內的蕭鴻懿見狀也連忙起身,急聲吩咐。
“沈公公,快去請太醫,把人先扶進來,可彆讓朕的表妹著了涼!”
“可是陛下,這不合規矩,她一個……”沈公公卻猶豫了,麵露難色。
蕭鴻懿卻當即怒斥太監。
“規矩規矩,你們怎的總是一口一個規矩?到底是朕的表妹重要還是規矩重要?要是她死了讓表妹傷心,你幾個腦袋賠得起?”
孟隱被匆匆扶進禦書房,她軟靠在椅子上,麵上的血色幾乎儘失。
她原本便姿容不錯,現在更有幾分病西施般的魅力,惹人生憐。
蕭鴻懿走近一看,目光落在孟隱臉上,瞬間眼睛一亮,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樣。
“霍愛卿的福氣真是不淺,一日竟能納兩位絕色美人進府。
”
他到孟隱身邊俯身,卻見那孟隱神誌不清,迷迷糊糊地竟然認錯了人。
她隔著自己的袖子,伸手死死抓住了蕭鴻懿的手,喃喃輕喚道。
“侯爺……彆走……”
蕭鴻懿的麵色微滯,但很快便恢複如常,眼底笑意更濃烈幾分。
他抖了抖袖子遮住兩人緊緊相握的手,瞥了一眼霍清晏愈發黑下去的臉色,才慢悠悠地將縮在袖子裡的手抽出。
李傾傾垂著眼簾,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她這位愚蠢的表兄,竟趁著孟隱神誌不清時,在她的手心上勾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