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伍德每週有一節體育課。
男生在操場南半區踢球,女生在北半區做體操和走步。
兩個場地之間隻隔了條白灰畫的線,寬度約莫兩指,風一吹就起粉,和沒畫差不多。
李察平時體育課的慣例是能不動就不動。
以前那副身子跑兩圈就喘得拉風箱,體育老師對他的期望值已經低到了某種默契:
你坐在場邊別中暑、別昏厥、別讓我寫事故報告,咱們就兩清了。
李察也樂得配合。
每次體育課他都在場邊找塊陰涼地方坐著,翻兩頁書,偶爾抬頭看看同學們在場上奔跑。
今天原本也是同樣的打算。
書包裏揣著那本《從聖殿到講壇》,正好能利用這節課的時間看幾頁。
但計劃被打斷了。
開場十分鍾左右,休在右路帶球被對麵一個壯實的男生從側麵鏟了一腳。
不算惡意犯規,純粹是收腳慢了半拍。
休翻滾了半圈蹲在場邊,兩手捂著左膝蓋,臉上表情扭曲。
“沒事吧?”李察從書堆裏抬起頭來。
“膝蓋撞地上了……疼得厲害。”休呲著牙:“你幫我找湯普森先生請個假。”
假還沒請到,沃倫已經從球場那邊跑過來了。
他頭發被汗粘在額頭上,臉上帶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
“芬頓不行了?那缺一個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李察搖了搖頭。
“來嘛。”沃倫彎腰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提:
“你就站在後麵,球過來踢迴去就行,別的不用管。”
“我不踢球的。”
“今天踢一次,你就當幫忙。”
“我……”
“拜托,對麵多了一個人,我們防守漏得跟篩子似的。”
沃倫已經半拖半拽把他從地上薅起來了。
休在後麵捂著膝蓋衝他豎了個大拇指,意思是去吧兄弟,替我報仇。
李察被推進了球場。
體育老師湯普森從場邊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頭,大概在心裏盤算這孩子上場會不會直接暈在草皮上。
但他沒有阻止,隻吹了聲哨讓比賽繼續。
李察站在本方半場靠右的邊角位置。
沃倫給他劃了一小塊區域,大約五步長三步寬,跟個停車位差不多。
“就守這裏,球過來你踢走,球不過來你就站著,別亂跑。”
李察接受了自己“人形路障”的定位。
頭幾分鍾確實沒什麽事。
球在中場來來迴迴,偶爾飛到他這邊也是高球,在頭頂掠過去就被其他人接走了。
他甚至有點無聊,開始留意周圍的風景。
操場邊緣那條白灰線已經被反複踩踏磨得斷斷續續,線那邊的女生們正排著隊做廣播體操。
領操女老師嗓門很大,節拍喊得整條街都能聽到。
第二組做完操的女生開始三三兩兩地沿著場地邊緣走步,繞圈消化。
莉莉安和兩個女同學並肩走在最外圈,靠近男生球場這一側。
她穿著運動短裙,裙擺下露了截瑩白的小腿,走路步子不大但節奏勻稱。
三個女生低聲聊著什麽,間或有人笑出聲來。
事情發生在比賽進行到第十五分鍾的時候。
沃倫從中場拿到球,連過了兩個人。
氣勢上來後,在距離球門大約三十步的地方抬腳就是一記遠射。
用力過猛,角度也偏。
皮球帶著猛烈旋轉飛出球門區域,直奔白灰線另一邊的女生場地。
那個方向上,莉莉安正背對著球場走步。
皮球高度大約齊胸,旋轉很快,嗡嗡地割著空氣。
距離莉莉安後背大概還有五六步。
沃倫已經在喊了:“小心——!”
湯普森先生在場地另一端,手裏哨子含在嘴邊但來不及吹。
莉莉安身邊兩個女生看到了球的軌跡,尖叫著往兩邊散開。
莉莉安本人還沒反應過來,她的步子在聽到喊聲後剛剛開始減速。
李察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以前的他腿軟,反應慢,大腦發出“動”的指令後身體要遲鈍半秒才開始執行。
突破到“新入者”後的協調性提升,在這一刻體現了出來。
他沒有遲疑,以太集中強化腿部,腳下橫向切出去。
第一步邁出角度很精確,直接切進了球的飛行路線上。
第二步落地,重心已經完成了轉移,右腳順勢抬起。
在球即將撞上女孩後背前,他用腳背外側輕輕磕了下球麵。
沒有大幅度擺腿,也沒什麽技術含量可言,純粹是角度和時機卡得剛好。
皮球飛行軌跡被改了方向,原本的旋轉和磕碰產生的新力矩疊在一起。
球劃了道弧線旋迴球場那邊,正好落在沃倫腳下。
沃倫愣在原地,皮球在他腳麵上彈了兩下。
“……我的球?”
莉莉安被喊聲驚動,轉過身來。
兩個女同學分別退到了左右兩邊,臉上表情還帶著驚嚇後的餘韻。
女孩又順著同學目光看向身後。
李察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左腳鞋帶散了。
少年麵頰上有淡淡的紅,風把褐發吹得有些亂。
“……發生什麽了?”莉莉安問。
“沃倫踢歪了。”李察蹲下去係鞋帶。
“踢到我了?”
“沒有。”
沃倫在那邊拚命擺手,嘴裏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臉上愧疚和慶幸各占一半。
她又低頭看了眼蹲在地上係鞋帶的李察。
“謝謝。”
李察係好鞋帶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
“沒事。”
莉莉安轉身走迴了女生場地,步子比平時快了些。
她身邊的兩個女同學迅速湊了上來,一左一右地說著什麽。
其中一個在不停迴頭看球場這邊,另一個捂嘴在笑。
少女耳根發紅,狠狠肘了笑著的那個。
………………
訊息傳播的速度比皮球飛行的速度還快。
在場親眼看到的人就有三四十個,等大家各自散到不同小圈子裏,故事就開始了第一輪發酵。
最初版本還算忠於事實:“李察跑過去幫莉莉安擋了個球。”
傳到第二圈就變成了:“李察衝出去把球踢迴來了,精準落在沃倫腳下。”
第三圈:“李察飛身魚躍,一記淩空倒勾把球磕迴去了。”
第四圈已經完全脫離了現實的引力:
“李察從半個球場外跑過來,在球碰到莉莉安的那一刻用胸口把球停住了。”
到了午飯時間,餐廳比平時熱鬧,好幾張桌子的人都在聊這件事。
沃倫把餐盤往桌上一擱,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辯解:
“首先我要澄清,那球不是踢偏了,是腳滑了,地上有泥。”
“得了吧,事情已經發生了。”梅森反而對接下球的那個人更感興趣:
“說起來,李察那一腳倒踢得跟斯坦菲爾德似的。”
沃倫把一塊土豆塞進嘴裏。
“你以前體育課都是坐在邊上翻書的,什麽時候反應這麽快了?”
“最近身體好了些。”
“好了些就能跑那麽快?你之前連操場都走不完一圈。”
“我之前也連拉丁文變位表都看不懂。”李察喝了口熱茶。
沃倫被堵得一時語塞。
倒是梅森不放過這個話題,拍著桌子說:
“說真的,你要是來踢球的話,我覺得你能打邊後衛。
反應快,卡位準,雖然體能差了點但……”
“不踢。”李察幹脆利落地迴絕。
“為什麽?”
“打比賽容易受傷,我身體剛有起色,不值得。”
“……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