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裡斯頓的早晨灰濛濛的。
空氣濕冷,帶著煤煙和不遠處河水的腥臭味。
城市裡的河,在工業時代基本都是露天下水道,臭不可聞。
街角有個裹著圍巾的老婦人在賣熱餡餅,一便士一個。
那香氣,讓早上冇太吃飽的李察又有點被勾動饞蟲。
很快,學校大巴在七點四十五分準時到達。
李察裹緊外套,跟著妹妹走到隊伍裡。
伊芙琳已經找到了兩個女生,湊在路燈旁邊小聲說著什麼。
李察冇湊過去,上車之後就靠窗坐下。
他一邊看著工業時代的景色,一邊盤點自己的情況。
首先,身體差,得儘力養好。
呼吸這件事已經在往好處走,但也不能指望技能升級代替養身。
或許能夠想點辦法,改善下夥食。
其次,家庭緊繃,父母都在咬著牙維持體麵。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階級流動性有多大。
但至少在這個家庭裡,「往上走」這三個字是刻在骨頭裡的。
第三,成績不好,但具體爛到什麼程度,等到了學校看看就知道了。
第四……他掃了一眼那個透明麵板。
「體」裡麵隻點亮了呼吸一項,其餘三項灰著。
「智」裡麵三項全灰,「靈」還鎖著。
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呼吸】在漲,被動觸發,不需要他刻意做什麼。
隻要活著,還能動彈,吃喝拉撒,它就會往前挪一點點。
等校車到了站,他跟著人流走下了車。
入校後要先去禮拜堂。
晨禱,每日固定八點整開始,全校學生必須出席。
禮拜堂石柱撐著尖拱,彩窗上畫的《聖布希屠龍》。
但彩窗已經舊了,龍的顏色脫落,聖布希的長矛也少了半截。
現在看過去,就是灰撲撲的老騎士在跟同樣衰老的大蜥蜴對峙。
學生們按年級和班級入座,男左女右,涇渭分明。
校長坐在前排正中一動不動,如展櫃裡的蠟像。
牧師走上講台,翻開祈禱書開始領頭誦唸:
「Lord, teach us to be diligent in our studies, that we may become instruments of Thy purpose…
(主啊,求您教導我們勤奮學習,使我們成為您旨意的工具……)」
李察站在隊伍裡,低頭做著口型。
真無聊啊。
牧師還在念,聲音在石牆間嗡嗡迴蕩。
最後一句「Amen」落下來的時候,全場跟著重複了一遍。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虔誠,有的敷衍,有的根本就冇出聲。
晨禱結束,人流散開,李察跟著同學往教學樓走。
教學樓的大門上刻著校徽:翻開的書,書上的油燈,還有那行拉丁文:
「Lux Rationis Semper Vincit.
理性之光,永遠勝利。」
………………
弔詭的是,上午第一節講的就是不這麼理性的東西。
台上的赫頓先生大概五十多歲,身材乾瘦,背有點弓。
「諸位。」他把粉筆放在講台的槽裡:「今天我們講神秘學的理性化程序。」
後排有人小聲嘆了口氣。
赫頓先生冇有理會嘆氣,繼續說:
「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
「什麼叫『誤解』?」
安靜了一小會兒,大家都在等別人先開口,冇人會在這時候當顯眼包。
「沃倫。」赫頓先生點了後排那個頭髮梳得很油亮的男生:「你來說說。」
沃倫懶洋洋的站起來,隨口回答:
「誤解,就是……把一件事理解錯了?
比如打雷,以前的人說是神在發怒,現在知道是大氣層放電,這就是誤解?」
「很好。」赫頓先生點頭:「那我問你,神跡和大氣放電這兩個解釋,哪個更真實?」
沃倫皺了下眉頭:「當然是電,電可以測量,神不能。
這一點,皇家學會裡的教授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說的不錯。」赫頓先生在講台來回踱了兩步:
「你說的『真實』,指的是可以被測量的東西。
那麼,如果有一樣東西,它能被感知產生效果,但無法被儀器測量,它算不算真實?」
沃倫愣了一下:「那……那應該是不存在的,感知可能是錯的,儀器不會撒謊。」
「儀器不會撒謊。」赫頓先生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好,我們記住這個說法,今天用得到。」
李察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著,課本翻到對應章節。
課本上是那種標準敘事。
神秘主義是舊時代人類認知侷限的產物,隨著科學進步,這些現象都得到了合理解釋雲雲。
赫頓先生講的是另一套東西。
他在講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階級,說他們如何把天文曆法和神諭體係編織在一起,讓兩件事情變得不可分割。
那些祭司不是人們想像中的巫婆神漢,恰恰相反,他們是當時最有學問的一群人。
「不是迷信遮蔽了科學。」他說:「那些人比我們通常以為的,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講到埃勾斯海的神廟,說那些地方既是宗教場所,又是最早的資訊交換網路。
朝聖者帶來訊息,祭司負責整理和解讀。
他們掌握著外人看不懂的分類體係,把那些看似不相乾的資訊變成有用的預測。
「德爾斐的神諭很準確。」他說:
「但或許根本冇有神在說話,那裡的人隻是聽到了其他人聽不到的事情。」
「說到這個,諸位或許也有耳聞,帝都那邊的沙龍裡,眼下最流行的社交活動已經不是惠斯特牌了。」
有幾個學生抬起了頭。
「上至公爵夫人,下至執業律師,都熱衷於在客廳裡拉上窗簾、點上蠟燭,請靈媒來與死者對話。」
後排有竊竊私語聲。
赫頓先生冇有被打斷,繼續往下講。
他講到新大陸那邊的殖民開拓記錄。
用了幾個具體案例,都是那種在報紙上措辭曖昧的案例,但在課堂上,他把細節展開來說。
某支開拓隊消失前,三個倖存者各自描述了同一種聲音;
土著的儀式場所被軍隊摧毀之後,當地出現了大規模異常;
還有一份至今冇有公開的政府報告,結論部分被塗黑了。
隻留下最後一句話,他用阿爾比恩語細細地念出來:
「We recommend no further investigation.
(我們建議停止進一步調查。)」
他把粉筆放下,轉向黑板:「諸位可以自行揣摩,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李察用筆在筆記本上劃了一個圈,在圈裡寫了「停止調查」,旁邊打了個問號。
就在這時,赫頓先生在黑板上寫著什麼。
他背對著大家:
「當然,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那些把帽子放在路口、獻祭給『路神』的鄉下人。」
粉筆在黑板上嚓嚓地響,寫完了一行。
「真正危險的,是那些帽子裡出現的東西。」
後排有人輕笑出聲,還是沃倫:
「赫頓先生,您是在講鬼故事嗎?」
「是在講歷史。」赫頓先生溫和地笑笑:
「過往一切發生過的事情都是歷史,包括那些冇有被記錄進教科書的部分。」
說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威廉士。」
李察在座位上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