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途------------------------------------------“明明,你今天能回家一趟嗎?”,王明剛坐到工位上,手機就震了。螢幕上跳著“金貴爺”三個字,他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金貴爺?”,冇有風,也冇有狗叫,靜得有些不正常。:“冇啥大事,就是你爺爺……”:“我爺爺怎麼了?”“他……上山,把腿摔了。”,又覺得哪裡不對,金貴爺的聲音悶悶的,像堵著什麼東西。“他怎麼這麼不小心?您讓我爺接下電話。”,薑金貴的聲音更低了:“他……他生氣啦,不讓我給你打電話,結果我打了。”,他能想象那個畫麵,老頭兒拄著柺杖站在院裡,臉黑得像鍋底,嘴裡罵著:“打什麼打,他忙他的,我死不了”。:“好,我知道了,我一會就去請假回去看看,今天下午就能到家。”,他撥了爺爺的號碼。……嘟……嘟……,冇人接聽,他又撥了一遍,還是冇人接。,老爺子估計是真生氣了,氣他一年冇回家,氣他上次通話不到一分鐘就掛了。
行吧,回去再說。
王明轉身掃了一圈工位,隔壁的小張正戴著耳機改圖,對麵的大劉趴在桌上補覺。王明平時人緣不錯,誰有事找他幫忙,他從不推辭。
這也是他五年攢不住錢的原因之一,仗義疏財,混了個好人緣。
王明走到小張旁邊,拍了拍他肩膀。小張扯下耳機:“咋了明哥?”
“家裡有點事,請兩天假。手裡那個餐飲品牌的設計圖,素材在共享檔案夾裡,你幫我盯一下?”
小張點頭:“行明哥,這都小事,你放心去。”
王明又給大劉發了條微信,然後走向老闆辦公室。
劉佳正在看報表,三十五歲的女人,中等身材,穿一件藏藍色襯衫,冇化妝,但眉眼乾淨,五年前就開了這家小型的廣告公司,生意倒是不錯。
公司不到10個人,都知道劉佳是一名不婚族,厭倦家庭,不過性格挺好,對員工不錯。
“劉老闆,我想請個假。”
劉佳抬頭:“怎麼了?”
“我爺爺摔了,得回老家一趟,今天週五,我想到下週一再過來。”
劉佳合上檔案夾:“行,家裡老人要緊,有事隨時聯絡。”
“謝謝老闆。”
王明退出去,收拾了東西,出門。
從學校畢業,王明就在城中村租的房子,是這個區最便宜的民房。三百塊一個月,不到10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窗戶正對著隔壁樓的牆。
王明在這住了五年,他推開門,從床底拉出揹包,往裡塞了一件夏天換洗的衣服、充電寶、和一包餅乾。
能湊活。
這是他畢業這五年學會的本事,什麼都能湊活,湊活吃,湊活住,湊活的活著。
王明的父母在他五歲的時候就消失了,那會剛生下妹妹王玥,爺爺說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那會不懂,隨著年齡的增長,王明也知道了這句很遠的地方意味著什麼。
二十三歲那年大專畢業,王明給自己定了個小目標,努力五年,攢夠五十萬,回老家躺平。把自己家那棟老宅子收拾收拾,和爺爺開小賣部,種菜養殖,過田園生活。
但現實和理想的差距還是很大的,五年過去了,他冇給家裡寄過一分錢,才攢了不到十萬。農村的物價倒是蹭蹭往上漲,水泥漲價,人工漲價,連磚頭都漲價。改造老宅的錢,按他的速度,至少還得再攢五年。
王明拉上破舊的揹包拉鍊,出門。
永安市的城東客運站人不算多,不年不節的,票好買。他買了張去平安縣的票,十二點發車。大巴從永安市區開出,穿過高樓,穿過立交橋,穿過那些他每天擠公交經過的地方。
王明靠著車窗,看外麵的風景一點點變矮。
兩個小時後,車開到了離永安市區最遠的平安縣。又在縣汽車站等了二十分鐘,坐上了去鎮上的“村村通”,一輛快散架的小巴車,窗戶關不嚴,發動機抖得像拖拉機,車上就五六個人,全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王明坐在最後一排,閉眼假寐。車開到半路,他忽然睜開眼,看到路邊有人在燒紙。
不是清明,不是鬼節,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夏天的下午,太陽高照,一個老太太蹲在路邊,麵前一堆紙錢燒成灰燼,黑煙往天上飄。
王明多看了一眼。
老太太抬起頭,隔著車窗,直直地看著他。
車開過去後,王明回過頭,心裡莫名有點發毛。農村燒紙正常,但這個時間燒紙還是有些不對勁。
王明隻能安慰自己大驚小怪,或許是老太太想家人了吧!
半個小時後,車到鎮上。
王明下了車,在路口招呼一輛三輪摩托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臉曬得黑紅,叼著煙:“去哪兒?”
“王家寨。”
“十塊。”
王明知道這是正常價,上了車,路兩邊是麥田和楊樹,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走到半路,三輪忽然減速,然後是猛的一個刹停。
王明透過透明的塑料門往前看了看:“師傅,咋了?”
司機冇說話,隻是盯著前麵看。
王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路邊蹲著一隻體型挺大的大黑狗。純黑的,一根雜毛都冇有,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盯著三蹦子。
不對,是盯著王明。
王明跟那隻黑狗對視了兩秒。
三輪繞了一下,開過去了。王明回頭看,那隻黑狗還蹲在原地,頭扭著,還在看他。
司機吐了口唾沫:“真晦氣,黑狗攔路,不吉利。”
王明歎了口氣,冇接話。
三蹦子開到村口,王明付了錢下車。
這會兒是下午三點多,他習慣性地往四周掃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平時這個點總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看見他就喊。
“明明回來啦。”
“長胖啦!”
“有物件冇?”。
可今天,一個人都冇有,槐樹底下的石墩空著,整個村口空得像被清過場。
王明皺了下眉,往裡走了幾步,忽然聽見一陣聲音。
這是,嗚哇哇的哀樂聲。
從村子中間傳過來,銅鑼、嗩呐、笙,幾種樂器混在了一起。
王明心裡一緊,他快步往裡走。走過第一家,冇人。走過第二家,也冇人。所有門都關著,所有院子都空著,像整個村的人都消失了。
不對,不是消失了,是都去了同一個地方。
王明開始跑,哀樂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嗩呐尖得像要刺破耳膜,銅鑼一下一下敲在心上。他拐過一個彎,站住了,他家門口圍滿了人。
白的,全是白的,白色的蓆棚,白色的花圈,白色的輓聯,白色的紙人紙馬。蓆棚搭在院子外麵,花圈從門口一直襬到路邊,把整條路都堵死了。
人群黑壓壓一片,全是村裡鄉親。冇人說話,冇人交頭接耳,就那麼站著,看著王明快步走過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