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爺爺回來了------------------------------------------。，是正兒八經的、中氣十足的鄉下麻雀。四五隻蹲在桂花樹上，嘰嘰喳喳地吵，像一桌打麻將輸了錢的老太太。，發現自己歪在竹榻邊的矮凳上睡了一宿。脖子僵了，背也僵了，左邊胳膊被腦袋壓了一夜，麻得不像自己的。，厲無淵還在昏迷。呼吸比昨晚平穩了些，但嘴唇還是發白，臉色也還是差得厲害。月光換成晨光之後，他身上的傷看得更清楚了——衣袍裂口下那些傷口雖然不再滲血，但邊緣紅腫，有幾處明顯感染了。，站起來。先把靈果收進納戒（她現在用這個戒指已經很順手了），然後去廚房燒了壺水。等水開的時候，她站在院子裡，看著晨光裡的古井。。石臼也壓得好好的。如果不是食指上多了一枚摘不下來的玉戒，她幾乎要以為昨晚的一切都是夢。。她倒了杯熱水放在竹榻邊——雖然厲無淵昏迷著喝不了，但放在那兒，萬一醒了呢。又擰了條溫毛巾，把他臉上的泥漬和血汙擦了一遍。毛巾擦過眉骨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冇醒。，退後一步，又看了他一眼。。昨晚月光下那張“絕了”的臉，在日光裡不僅冇有打折扣，反而更清晰了。清晰到每一道輪廓都在提醒她——這個人，不屬於這個世界。，拿起手機。。響了很久，冇人接。大概是在醫院陪了一夜，這會兒回去補覺了。她又打給爺爺的手機，還是關機。昨晚二嬸說爺爺手機冇電了，看來是真冇電了。，決定先去趟縣醫院。，門從外麵推開了。。，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胳膊底下夾著一袋藥。晨光打在他臉上，皺紋裡都是風塵仆仆的疲憊，但精神看著還行。
“爺爺？”蘇錦年愣住了，“你怎麼自己回來了？醫生不是說——”
“醫生說的話能全聽？住一天好幾百塊，我肝疼不疼不知道，我心疼。”蘇老頭拄著柺杖邁進院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城裡是不是吃不飽？”
蘇錦年鼻子一酸，硬憋回去了。“您怎麼回來的？二嬸呢？”
“坐村裡王老三的拖拉機回來的。你二嬸回家睡覺了，陪了我一宿，我讓她回去的。”蘇老頭往堂屋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堂屋門口。
從那個角度，剛好能看到竹榻的一角。以及竹榻上垂下來的一截深色衣袍。
蘇錦年心裡咯噔一下。
“爺爺——”
蘇老頭冇理她。老爺子拄著柺杖走進堂屋，站在竹榻前，低頭看著上麵昏迷不醒的男人。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錦年的手心開始冒汗。她在心裡飛速編著說辭——這是迷路的驢友、這是附近鎮上受傷的、這是——
蘇老頭歎了口氣。
不是驚訝的歎氣，不是憤怒的歎氣。是那種“該來的還是來了”的、疲憊的、認命的歎氣。
“終究還是來了。”
蘇錦年準備好的說辭全部卡在嗓子眼裡。
“爺爺，你說什麼？”
蘇老頭冇回答。他拄著柺杖走到竹榻另一邊，彎下腰，仔細看了看厲無淵的臉。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種看法，是確認什麼東西的那種看法。看完之後，他直起身，臉色平靜得不像話。
“你從井裡撈上來的？”
蘇錦年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腦子裡有一百個問題，最後隻擠出來一個字：“……是。”
蘇老頭點了點頭，像聽到了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他轉身走到八仙桌邊坐下，把柺杖靠在桌沿上，從兜裡摸出旱菸袋，慢慢地裝菸絲。
“爺爺。”蘇錦年在他對麵坐下，“那口井，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老頭劃了根火柴，點了煙，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裡緩緩上升。
“你小時候問過我，為什麼把井封了。我說井裡冇水了，怕小孩掉進去。”他頓了頓，“冇說實話。”
蘇錦年冇接話，等他繼續。
“這口井，在你太爺爺那輩就有了。不是挖的，是本來就有的。”蘇老頭吐出一口煙，“咱們蘇家祖上，是從彆處遷過來的。遷到這兒的第一個晚上，你太爺爺就發現了這口井。那時候井裡就有水，但不是普通的水。夏天冒涼氣，冬天冒熱氣。你太爺爺覺得不對勁，冇敢動。”
“後來呢？”
“後來你太爺爺做了個夢。夢裡有個穿長袍的人告訴他，這口井通著另一個地界。不是咱們這兒的‘地界’，是——”蘇老頭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那邊的。”
蘇錦年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邊？”
“修仙界。”蘇老頭把這三個字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隔壁村”。“祖上傳下來的說法，井下通著修仙界。但從來冇有驗證過。你太爺爺試過一次，往井裡扔了根繫著紅繩的秤砣。紅繩放到頭了，秤砣還冇到底。他把秤砣拉上來，繩子斷口整整齊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削斷的。從那以後，你太爺爺就把井封了。”
蘇錦年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古井。晨光下，石板壓得穩穩噹噹，石臼蹲在上麵，像一隻沉默的看門獸。
“你媽知道這件事。”蘇老頭忽然說。
蘇錦年的目光猛地收回來。
“她嫁過來第二年，有一回我喝多了酒，說漏了嘴。你媽那個人，好奇心重，不信邪。她趁我出門，把石板掀了。”蘇老頭的聲音沉下去，“她在井邊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回來的時候，她坐在井沿上，手裡攥著一塊石頭——不是咱們這兒的石頭。石頭上刻著字，她不認識，我也不認識。”
“後來呢？”
“後來她把石頭收起來了，再也冇提過這件事。但我看得出來，她變了。”蘇老頭磕了磕菸灰，“以前她眼裡隻有你爸和你，那之後，她眼裡多了一樣東西。我說不清那是什麼。”
蘇錦年想起二嬸昨晚的話——“你媽當年就是沾了這井的晦氣，才跑的。”她當時以為二嬸在嚼舌根。現在聽著爺爺的話，二嬸說的，也許不全是假的。
“所以她走，和這口井有關？”
蘇老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煙鍋裡的菸絲燃儘了，他都冇有再點。
“我不知道。”最後他說，“你媽走的那天晚上，井裡的水響了一整夜。我第二天早上發現的。井沿上有一行濕腳印，從井口一直走到院門口。是你媽的腳印。”
堂屋裡安靜下來。
竹榻上，厲無淵的呼吸聲極輕極輕。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蘇老頭把菸袋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竹榻邊。他又低頭看了一會兒厲無淵，然後轉過頭，看著蘇錦年。
“錦年，這個男人，你不能留太久。”
“為什麼？”
“他不是掉進去的。是從那邊過來的。”蘇老頭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蘇錦年從未見過的凝重，“祖上傳下來的話裡，有一條是反覆叮囑過的——那邊的規矩，擅入者死。”
蘇錦年的手指倏地收緊。
“他過來，不管是意外還是故意，在那邊的人看來，都是‘擅入’。”蘇老頭看著她，“如果那邊的人追過來——你留著他，就是共犯。”
晨光從窗欞裡斜照進來，在蘇老頭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老爺子一輩子種地，臉上每一道皺紋都是土地和太陽刻的。但此刻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不像一個農民。
像一個守著秘密守了大半輩子的守井人。
蘇錦年看著竹榻上昏迷不醒的厲無淵。
他的手指在昏迷中微微蜷曲，像還在攥著什麼。她想起昨晚那隻手沉入水麵之前，朝她勾了一下的那根手指。
不是求救。
是邀請。
“爺爺。”她說，“如果他不是擅入呢？”
蘇老頭皺眉：“什麼意思？”
“如果他不是自己要來的呢？如果他是在那邊被人害了，被打進井裡的呢？”蘇錦年抬起頭看著爺爺，“那‘擅入者死’這條規矩，還適不適用於他？”
蘇老頭沉默地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靠在桌沿的柺杖，慢慢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
“先把人救醒。”他說，“醒了，問清楚。”
蘇老頭拄著柺杖走出堂屋，走進了院子裡的晨光中。
蘇錦年坐在八仙桌邊，看著竹榻上那張蒼白的臉。
手指上的玉戒微微發涼。
窗外傳來爺爺在桂花樹下搬動藤椅的聲音，和麻雀不知疲倦的吵鬨聲。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