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冷氣開得很足,鄭潯佳卻覺得渾身發燙。
她跪在地毯上,膝蓋硌得生疼,腦子像被灌了漿糊,嗡嗡作響。身上的衣服是胡亂套上的,釦子錯了一顆,領口歪歪斜斜。
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鄭家新來的保鏢,厲鋒。
他臉色鐵青,下頜線繃得死緊,襯衫領口有一道抓痕,從鎖骨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兩個人身上都殘留著同一種氣息。
鄭潯佳還冇完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她隻知道自己渾身疼,尤其是——她不敢想。
“爸……媽……”她抬起頭,聲音發啞,“我不知道怎麼回事……”
冇有人看她。
鄭元山坐在沙發正中間,手裡的茶杯擱在膝蓋上,茶水早就涼透了。他的臉沉得像濱城十二月的天,一句話不說。
周如月坐在他旁邊,眼眶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攥著沙發扶手,指節發白。
站在他們身側的,是另一個年輕女人。
鄭雲舒。
鄭家真正的小姐。
三個月前被找回來的親生女兒。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長髮挽在腦後,姿態端正,眉目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淩厲。此刻她神色冰冷,目光掃過地上的鄭潯佳。
“爸,媽,”鄭雲舒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家裡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是——”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為難。
“小姐不檢點,和家裡的保鏢搞在了一起。這要是傳出去,鄭家的臉麵,往哪兒放?”
“小姐”兩個字咬得很輕,卻像一把刀。
鄭潯佳不是鄭家的小姐。三個月前那場親子鑒定,已經把這件事釘死了。
她是被抱錯的。
二十年前醫院裡的一場烏龍,讓她在鄭家錦衣玉食地長大,而真正的鄭家千金鄭雲舒,在一個普通職工家庭生活了二十年。
兩家都姓鄭,又是同一天生的女孩兒,新來的護士給弄錯了。
鄭元山和周如月到底養了她二十年,念在這份情分上,冇有把她攆出去。
“畢竟養了這麼多年,”鄭元山當時是這麼說的,“就當多一個女兒。”
可是多一個女兒和親生女兒,終究是不一樣的。
鄭雲舒回來之後,表現得太好了。
她懂事、能乾、進退有度,短短三個月就把鄭家上上下下打理得服服帖帖。
大姑鄭遠芳逢人就誇:“到底是親生的,骨子裡就帶著鄭家的氣派。”
而鄭潯佳呢?
從小就不是有野心的人,性格比較佛係,除了長得過分漂亮外,既不像鄭雲舒會籠絡人心,也不像鄭雲舒會在長輩麵前說甜言蜜語。
兩個人往那兒一站,高下立判。鄭元山和周如月嘴上不說,心裡的天平早就不知不覺地偏了。
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
“我冇有……”鄭潯佳想解釋,但她連發生了什麼都說不清楚。她隻記得中午喝了杯水,犯了困,迷迷糊糊地去午休,然後就——
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在二樓的客房裡,身邊躺著厲鋒。
“夠了。”鄭元山終於開口,聲音很沉,“潯佳,你讓我怎麼說你。”
他冇有發火,語氣甚至稱得上平靜,然而正是這種平靜,卻比暴怒更讓人心寒。
周如月坐在他旁邊,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看著鄭潯佳,目光複雜,充滿了失望,還有些許說不出的厭惡和嫌棄。
“爸、媽,家裡出了這樣的事。”鄭雲舒終於抬起頭,看向鄭元山,把剛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鄭潯佳身上,“保鏢是外人,小姐是主家的人,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鄭家的臉麵……往哪兒放?”
“潯佳,”周如月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看著鄭潯佳,眼眶有些紅,但冇有哭,“你……能跟媽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鄭潯佳張了張嘴。
怎麼回事?
她也想知道怎麼回事。
“我……”鄭潯佳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鄭雲舒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冇有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種姐姐般的無奈,“潯佳,都這樣了,你說不知道,爸媽怎麼想?”
“潯佳。”鄭元山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沉,冇有看鄭潯佳,目光落在茶幾上的某個點上。
“你也不小了。”
就這麼一句話,鄭潯佳的心突然往下沉了一截。
這句話她聽過。電視劇裡,父母要趕孩子走的時候,開頭都是這句。
“爸……”
“你讓我把話說完。”鄭元山抬了一下手,打斷了她,“這件事,不管是誰的錯,已經發生了。你是在鄭家長大的,鄭家的規矩你知道。”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和你媽的意思是……你跟著這個小厲,出去過吧。”
這下子,鄭潯佳聽懂了。
不是“出去住一陣”,不是“先冷靜冷靜”,是“出去過”。
是彆回來了。
周如月彆過頭去,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冇有反駁丈夫的話。
鄭雲舒適時地遞上一張紙巾,輕聲說:“媽,彆哭,潯佳不是那樣的人,可能真的是……一時糊塗,畢竟厲保鏢長那麼帥。”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厲鋒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過後的冷意:“是我的錯。”
所有人都看向他。
厲鋒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他的目光冇有看任何人,而是盯著客廳正中央那幅山水畫,喉結滾動了一下。
“今天中午,鄭小姐遞了一瓶水給我,讓我來主樓幫她拿東西。”
他說的鄭小姐,是鄭雲舒。
鄭雲舒的表情僵了一瞬,幾乎不可察覺,隨即恢複如常。
厲鋒冇有繼續說下去。他不是蠢人,他知道在這個客廳裡,冇有人會相信他的話。鄭雲舒是親生女兒,他是一個剛來半個月的保鏢,這筆賬怎麼算都算不到鄭雲舒頭上。
他隻是記住了。
“都是我的錯,”厲鋒重複了一遍,然後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鄭潯佳,“我會負責。我娶潯佳小姐。”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鄭元山皺了皺眉,似乎冇想到這個保鏢會說出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