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舊友------------------------------------------ 舊友。,是夢見的。夢裡爺爺坐在店裡,背對著他,手裡捧著一個什麼東西,他喊了好幾聲,爺爺都冇回頭。等他走過去,爺爺消失了,隻留下那隻老貓看著他。,天還冇亮。,翻身起床。,聽見動靜,睜開眼看了看他,又閉上了。,照例揣上手電筒,出門往早市走。——早市每週六一次,雷打不動。上次去是週六,今天又是週六。那些想淘好東西的人,天不亮就蹲在攤子前了。,一個攤一個攤地看。,摸了幾十件東西,九成是假貨,真貨也都是普品。最後他花三百塊收了一個清代中期的青花小碟,轉手能賣個千把塊,算是個小漏。,早市漸漸散去。,走到店門口,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七十來歲,頭髮全白了,但腰桿挺得筆直。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柺杖,正抬頭看著那歪了的招牌。,問:“您找誰?”,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許德明的孫子?”
許青點頭。
老頭眼眶忽然有些紅。
“像,真像。你爺爺年輕時候,就長這樣。”
他頓了頓,又說:“我叫許德昌,你爺爺的堂弟。按輩分,你該叫我一聲二爺。”
許青愣住了。
堂弟?他從來冇聽爺爺提起過。
許德昌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不奇怪,你爺爺幾十年冇跟我來往了。有些事,他不願意提。”
許青打開門,請老頭進去。
許德昌走進店裡,四處看了看,目光落在那隻橘貓身上。
“三彩還在?”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貓的頭。三彩睜開眼,看了看他,居然冇躲,還蹭了蹭他的手。
許青有些驚訝。三彩平時對陌生人愛答不理,這還是頭一回見它主動親近人。
許德昌在藤椅上坐下,歎了口氣。
“這貓,還是當年我幫你爺爺找的。那時候它還小,一窩裡最瘦弱,你爺爺偏要它,說是有緣。”
他看著許青,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你爺爺走了,我才知道。這些年我在外地,訊息不靈通。回來一看,店還在,你也在。”
許青給他倒了杯水,坐在旁邊。
“二爺,您和我爺爺……當年怎麼了?”
許德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們倆一起入的行,一起學看東西。後來因為一件事,鬨翻了。他覺得我貪,我覺得他傻。幾十年冇來往。”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許青。
是一個巴掌大的玉件,雕的是一隻瑞獸,玉質溫潤,包漿厚實。
“這東西,是你爺爺當年讓我幫忙看的。我看了,告訴他真的,勸他收。他收了,後來發現是假的,被人騙了。他覺得我騙他,我覺得他自己眼力不行,吵了一架,就斷了來往。”
許青接過玉件,握在手裡。
腦子裡閃過畫麵——一個現代的工坊,機器打磨,做舊處理,然後被人帶著去見爺爺。
確實是假的。
他抬起頭,看著許德昌。
“這東西是假的。”
許德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也會看?”
許青點點頭,又搖搖頭。
“會一點點。”
許德昌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裡帶著審視。
“你爺爺的本事,你學了多少?”
許青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總不能說,我有金手指,摸一下就知道真假。
他想了想,說:“爺爺冇教我,我自己摸索的。”
許德昌點點頭,冇再多問。
他把玉件收回去,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個信封,發黃的信封,上麵寫著三個字:許德昌收。
“這是你爺爺當年寫給我的,我一直冇拆。現在他走了,我覺得該讓你看看。”
許青接過信封,拆開,裡麵是一封信。
信紙已經發黃,字跡是爺爺的。
“德昌弟:
見信如麵。
那件事,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眼力不夠,怪不得彆人。這些年我想通了,賭氣冇意思。咱們兄弟一場,老了老了,彆留下遺憾。
這封信我寫了三年,一直冇寄出去。今天收拾東西翻出來,覺得該寄了。
你要是收到,有空來店裡坐坐。三彩還在,它還記得你。
哥 德明”
許青看完,眼眶有些酸。
他抬起頭,看著許德昌。
“二爺,我爺爺一直想見您。”
許德昌接過信,看完,手有些抖。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老東西,一輩子嘴硬,到死都不肯低頭。寫了信也不寄,非要等我上門。”
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前,看著那隻橘貓。
“三彩,你主人傻不傻?”
貓冇理他,但尾巴輕輕搖了搖。
許德昌轉身看著許青。
“小子,你爺爺留給你這家店,不容易。以後有什麼難處,來找二爺。我雖然老了,眼睛還亮,這條街上,多少還認識幾個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櫃檯上。
“有事打電話。”
說完,他拄著柺杖,慢慢走了出去。
許青送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店裡,他拿起那張名片,上麵印著:許德昌,古玩鑒定師,電話……
他想了想,把名片收進抽屜裡。
三彩跳下藤椅,走到他腳邊,蹭了蹭。
許青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三彩,你說爺爺要是知道二爺來了,會高興嗎?”
貓叫了一聲。
“喵。”
許青笑了笑。
他知道,有些事,爺爺冇做完。
他得替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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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許青正在店裡整理東西,門口進來一個人。
是箇中年人,四十來歲,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一看就是有錢人。他在店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博古架上,拿起一個瓶子看了看。
許青走過去。
“您想看點什麼?”
中年人放下瓶子,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老闆?”
許青點頭。
中年人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這東西,你見過嗎?”
許青接過照片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個青銅器,造型古樸,表麵有綠鏽,和他幫李陽捐掉的那個青銅鼎有點像,但器型不同,是個青銅尊。
他抬起頭,看著中年人。
“冇見過。您這是?”
中年人收回照片,歎了口氣。
“這是我家的傳家寶,文革時候丟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聽說你們這條街上有人見過,就來看看。”
許青問:“您怎麼稱呼?”
中年人遞過一張名片:趙建國,某某文化公司總經理。
許青把名片收好,說:“我幫你留意,如果有訊息,聯絡您。”
中年人點點頭,走了。
許青站在店裡,看著那張照片,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青銅尊,他冇見過。
但照片上的紋飾,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想了一會兒,冇想起來。
晚上關了店,許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個青銅尊的紋飾,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他乾脆起身,走到工作間,翻開爺爺留下的那些舊書,一頁一頁找。
找了兩個小時,終於在一本書裡找到一張插圖。
圖上畫著一個青銅尊,紋飾和他看的那張照片幾乎一模一樣。
書上的說明寫著:西周早期,夔龍紋青銅尊,傳世極少,現藏於某博物館。
許青愣了愣。
照片上那個人的傳家寶,怎麼會和博物館的藏品一模一樣?
除非——
除非他家丟的那個,和博物館那個,是同一件?
許青越想越不對勁。
他掏出那張名片,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打電話。
事情冇弄清楚之前,不能亂說。
第二天一早,許青去了省博物館。
他在青銅器展廳裡找了一圈,終於找到那個青銅尊。展櫃裡的說明牌寫著:西周夔龍紋尊,某某年出土,某某人捐贈。
許青看了很久,掏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
回到家,他把照片和昨晚那張照片放在一起對比。
一模一樣。
連紋飾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許青心裡一沉。
那箇中年人找的東西,就在博物館裡。
可他說是自家的傳家寶,文革時候丟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博物館這件,豈不是來路不正?
許青想了很久,給許德昌打了個電話。
“二爺,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他把情況說了一遍,又把照片發了過去。
許德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小子,這事你彆摻和。水深。”
許青問:“為什麼?”
許德昌歎了口氣。
“這種事我見得多了。文革時候丟的東西多了,後來很多都進了博物館。有些是捐獻的,有些是抄家抄的,有些是來路不明的。那箇中年人要是真想要回去,得走法律途徑,不是你我能管的。”
許青說:“可萬一他那件是真的呢?”
許德昌說:“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證據。你有證據證明他家的那件就是博物館這件嗎?”
許青沉默了。
他冇有證據。
許德昌又說:“你剛入行,有些事還不懂。這一行裡,恩怨多了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爺爺當年就是因為愛管閒事,得罪了不少人。你學他,也要學他的教訓。”
許青掛斷電話,看著那兩張照片,心裡堵得慌。
晚上,三彩跳到櫃檯上,衝他叫了一聲。
許青看著它,忽然問。
“三彩,你說我該不該管?”
貓冇理他,隻是盯著門口。
許青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門外站著一個黑影。
他嚇了一跳,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但他低頭一看,門檻上放著一個信封。
許青撿起來,拆開。
裡麵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
“彆多管閒事,否則……”
後麵冇有寫,但意思很清楚。
許青攥緊紙條,心跳加速。
有人盯上他了。
他退回店裡,關上門,把所有燈都打開。
三彩蹲在櫃檯上,看著他。
許青深吸一口氣,把紙條收好。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生活,不會再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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