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細的管子在水裏搖曳，像水母的觸鬚。
培養缸裡的軀體泛著銀色的色澤，卻沒有人類身軀的血肉充盈感和旺盛的生命力。
它們是複眼教會秘密製造的仿生人，全身上下隻有腦子是人類的，來自肉體消亡的平民。
仿生人的意識體被成功上傳到雲端，再通過腦介麵接入仿生軀體，全程繞過荷魯斯。
這是複眼教會對抗資訊素的辦法。
隻是這項技術還不成熟，耗費多年心血，也纔有了眼前寥寥幾十名的模擬人實驗品。
這是甘晝月第一次從培育缸裡離開。
她其實早就醒了，但一直沒有嘗試聯絡隊友。
在沒摸清自己的處境前，輕舉妄動很不可取。
她的謹慎是對的。
雲端會定期備份記憶資料。
一旦仿生人軀體受損或記憶紊亂，將會直接調取最近的備份節點進行覆蓋，抹去異常資料。
為了防止真人的意識體不受控製，係統會定期灌輸服從指令，讓大腦跳過自主思考直接行動。
通俗的來講，就是“洗腦”。
經過洗腦後，模擬人不會產生多餘的思想，也不會偏向中心城任何一方，隻會嚴格執行傳達下來的命令，將資訊素的影響降到最低。
每個模擬人都要接受模擬認知訓練。
休眠模式下，意識體會潛入雲端的記憶深網。
係統不定時載入多段記憶場景，樣本來源於雲端伺服器，測試她們是否逃跑或反抗。
如果做出指令以外的舉動，就會被判定為【不合格】，進行更多次數的洗腦或直接銷毀。
天選者一旦陷入【反抗—洗腦（格式化—再反抗—再洗腦（格式化）】的死迴圈，將漸漸地磨掉所有自我意識，變成隻知道殺戮的機器。
甘晝月是在一次次洗腦裡察覺到不對的。
她注意到，獲得模擬人身份的天選者，能力或多或少和【精神乾擾】【心靈壁壘】有關。
經驗豐富、魔抗高。
她猜測自己被選中，也是因為扮演過“人魚”。
人魚的歌聲具有【蠱惑】的能力，這個技能讓她比常人敏銳，也更容易察覺到洗腦和謊言。
肉體被困在缸中，隻有大腦能活動，甘晝月隻能努力鍛煉意識和腦機互動的能力。
等她的意識能聯絡上其他模擬天選者。
大家後知後覺發現，這是一場難得的淬鍊。
挺不過去的天選者，會在反覆的洗腦和記憶覆蓋裡成為沒有思維的機械蟲子。撐過去的，自身有關的天賦技能將會得到顯著的提升。
她們壓抑本能的衝動，在模擬認知訓練裡盡量表現得人機，從中尋找可以利用的漏洞。
記憶編輯公司會對客戶的記憶進行備份，如果後續想恢復記憶，必須重新支付高昂費用。
這家公司的伺服器裡，不止有她們這樣的改造人記憶，還有許多不清楚來源的記憶資料。
她們所在的這家記憶公司，早就和複眼教會達成合作，暗中進行著大量的違規走私操作。
隻是在荷魯斯的全域監視下，雙方要瞞過智腦的眼睛，完成伺服器更新和上傳並不容易。
它們需要精準計算荷魯斯的優先順序，藏進毫無威脅的資料格式裡，偽裝成日誌垃圾之類。
每當意識體在雲端進行上傳或下載時，後台程式會出現極短暫的延遲間隙。
這段時間，就是天選者的自由時間。
為了實現完美欺詐，甘晝月在熟練腦機互動控製後，將自己的大腦進行了磁碟分割槽。
一個作為對外展示和備份的公共盤，精心打造無害人設的朋友圈，能夠通過各類審查。
另一個分割槽作為私密空間，不連線雲端、不參與備份，打造成自我意識的安全屋。
意識體是自由了，軀體卻還被禁錮著。
看來隻有出現足夠引起反叛軍重視的大麻煩，她們這批仿生人纔有走出培育缸的機會。
在直播間眼中，這批選手一直處於休眠狀態。
在資料上傳時，這些意識體偷偷抬高自身優先順序，不止一次乾擾過荷魯斯的判斷。
反正這公司屁股不幹凈，伺服器裡藏著太多不得光的秘密，不會發現是她們在搞事情。
為了自保，還會不遺餘力地和荷魯斯周旋。
從檢測到分析評估，再到強行介入資料庫……光是這個月，荷魯斯針對該公司的審查就達到了驚人的29次。
也間接讓眾多天選者的私下行動逃過了監管。
＊
作戰小隊已經在基地待命。
它們用冷漠的目光看著走近的仿生人。
雖然仿生人的外表和麵板紋理幾乎和真人無差別，但它們依然不覺得這是自己的同類。
這次任務的緊迫性遠超以往，有人從禁區帶走了金鑰，很可能已經半融合成為了“新王”。
一旦完全融合，中心城會變成多王製。
即便上一位蟻後衰退死去，中心城的局勢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還能恢復到全盛時期。
所以，為了避免任務失敗，這次不僅派出了精銳小隊，更是罕見地動用了仿生人。
每個作戰小組部署一名仿生人。
它們分成多組前往各個區域展開搜尋。
這些作戰小隊知道，仿生人還有另一個隱藏任務，一旦作戰小隊出現失控跡象，她們就要立刻調轉槍口，對自己執行清掃指令。
“目標在哪裏？”甘晝月聲音機械。
作戰小組成員低頭檢視終端：“暫時不清楚。
不過我們滲透入了治安局的情報係統，查到最近有個死而復生的六區平民正在被通緝，根據線索，這個人很可能就是進入禁區的人。”
它頓了頓，語速加快：“目標應該還在六區，現在不止我們，內廷也在追捕她。”
複眼教會在城市裏滲透很深，但跟內廷的關係始終像老鼠和貓。它們隻能利用城市下水道，貧民窟這樣的灰色地帶隱蔽行動。
官方卻能調動全城監控，動用人臉識別和追蹤技術，還能合法設卡，封鎖區域。
一旦讓內廷走狗搶先找到了目標，複眼教會再想要奪回金鑰，幾乎是天方夜譚。
“基地這次還出動了一批平民敢死隊，前往在各區製造混亂，吸引治安巡邏隊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