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不明是被凍醒的。
他記得自己前一秒還在工位上敲著季度報表，Excel表格裏那些該死的數字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咖啡喝到第五杯已經隻剩心悸。然後——有什麽東西輕輕拂過他的後頸，像冬天開窗時溜進來的第一縷風。
接著就是黑暗，和此刻刺骨的冷。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坐在辦公椅上。但辦公室完全變了。
日光燈管慘白的光線下，所有同事都保持著前一秒的姿勢——財務的小張手還懸在回車鍵上，專案經理李姐半張著嘴似乎要說話，前台的小妹低頭看著手機。但他們全都靜止了，像蠟像館裏粗製濫造的複製品。
不，不是靜止。
章不明猛地屏住呼吸。
那些“同事”在極其緩慢地移動。小張的手指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按下回車，李姐的嘴唇緩緩張開一條縫，前台小妹的眼珠在眼眶裏轉了百分之一的角度。如果拍成視訊再放慢一百倍，大概就是這樣的效果。
“什麽情況……”章不明低聲說，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腿有些發軟。腳下踩著的不再是辦公室的合成地板，而是某種暗紅色的、有彈性的物質，像是——他不敢細想。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第一個異常。
市場部的老王坐在靠窗的位置，臉上保持著微笑。但章不明注意到，老王的眼球正在眼眶裏緩慢地、順時針地旋轉。一圈，又一圈，像壞掉的玩偶。
然後老王的手指動了。
不是那種被放慢的動作，而是突然的、抽搐般的抬起，指向了章不明。
“你……”老王喉嚨裏擠出氣音，“肚……子……”
章不明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Polo衫，此刻，衣服下擺的位置，正微微隆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
他伸手摸去。
下一秒，章不明整個人僵住了。
有什麽東西，在他手掌按上去的瞬間，輕輕頂了一下他的手心。
咚。
很輕，很微弱，像隔著厚棉被的心跳。但確實是——有東西在他肚子裏動了。
“啊——”一聲尖叫從辦公室門口傳來。
章不明抬頭，看到前台小妹不知何時已經“加速”了動作，她正從工位上站起，但姿勢詭異得像提線木偶，關節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曲。她的嘴巴張大到撕裂臉頰，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然後章不明看到了她身後。
一團模糊的、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雪花般的人形影子，正貼在她背上。影子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手掌按在她的胸口——不，是按進了她的胸口，像按進一團橡皮泥。
前台小妹的胸腔開始凹陷。肋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捏碎薯片。
“跑！”章不明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字。
他轉身衝向消防通道，腿卻像灌了鉛。肚子裏的那東西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像是什麽翻了個身。一種奇異的溫熱感從小腹擴散開，流過四肢百骸。
就在他握住門把手的瞬間，背後傳來了濕滑的、黏膩的爬行聲。
章不明不敢回頭，擰開門衝進樓梯間。
樓梯間裏更暗，應急燈有一半是壞的，綠油油的光勉強照亮幾級台階。他向下跑了三層，肺裏火燒火燎，纔敢停下來喘氣。
肚子又開始有動靜了。
這次不是簡單的動彈，而是一陣有規律的、輕微的搏動。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感覺從腹部蔓延開——像是有人在輕輕撫摸他的內髒，溫柔，但冰冷。
“什麽東西……”章不明背靠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掀開衣擺。
他倒吸一口冷氣。
小腹麵板下，隱約能看到一個拳頭大小的、不規則的凸起。那凸起正在緩慢地改變形狀，時而縮成圓球，時而伸出幾道細微的突起——像蜷縮的胎兒在伸展肢體。
更詭異的是，以那個凸起為中心，麵板表麵浮現出淡淡的、蛛網般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的，正隨著凸起的搏動微微起伏。
“詭胎。”
一個詞毫無征兆地跳進章不明的腦海。不是他想到的，更像是——從肚子裏那個東西傳遞過來的資訊。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腳步聲。
緩慢的、濕嗒嗒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一步，又一步，不急不緩，但每一步都更近。
章不明猛地站起，繼續向下跑。肚子裏的搏動突然加快，黑色紋路向胸口蔓延了幾厘米，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跑到第八層時，他看到了第一具屍體。
是個穿著保潔服的大媽，倒在樓梯轉角。她的姿勢很奇怪——整個人對折，頭從胯下伸出，臉正對著上方，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卻掛著安詳的微笑。
章不明繞開屍體，繼續往下。肚子裏的搏動越來越快，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胸口正中。寒冷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但他的意識卻異常清醒。
又下了兩層，腳步聲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語。
聽不清內容，隻是無數人竊竊私語的混合，從樓梯井的四麵八方湧來。那聲音鑽進耳朵，在腦子裏打轉。章不明感到一陣眩暈，眼前開始出現重影。
他用力搖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就在這時，肚子裏的東西突然劇烈地搏動了一下。
“咚！”
這次的聲音清晰可聞，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緊接著，所有的低語聲驟然停止。
絕對的寂靜。
然後，章不明聽到了別的聲音——從他上方，那個一直追逐他的東西所在的位置，傳來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嗚咽。
接著是液體滴落的聲音。啪嗒，啪嗒，落在台階上。
章不明不敢停留，繼續向下狂奔。這次沒有腳步聲追來。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一扇標著“B3”的門出現在眼前。這是地下三層停車場。
推開門，停車場裏一片漆黑。隻有幾盞應急燈在遠處閃爍，像荒野裏的磷火。
章不明靠在門上喘氣，這才感覺到全身都被冷汗浸透。肚子裏的搏動平緩下來，黑色紋路也退回到小腹周圍，但依然清晰可見。
他開啟手機——居然還有訊號，但隻有一格。時間顯示是晚上十一點十七分。他記得自己開始加班是晚上七點。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突然一閃，自動跳轉到一個純黑色的界麵。
白色文字一行行浮現：
【歡迎來到新世界】
【檢測到生命體征……確認中……】
【姓名：章不明】
【狀態：寄生體（穩定）】
【寄生源：詭胎（未蘇醒）】
【當前安全等級：D（受保護狀態）】
【規則已更新，請倖存者務必知曉】
【1.鬼無法被殺死】
【2.隻有鬼能對付鬼】
【3.鬼有特定的殺人規律】
【祝你……活下去】
文字消失，螢幕恢複正常。但章不明的呼吸幾乎停止。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麵板下的凸起似乎又大了一點點，此刻正安靜地蟄伏著，像在沉睡。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肚子裏的東西沒有回應。
但停車場深處，傳來了汽車警報被觸發的聲音。
尖銳，刺耳，在密閉空間裏回蕩。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所有車都在響。
章不明握緊拳頭，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疼痛讓他冷靜。
他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停著一輛SUV，車門微微敞開，像是車主匆忙離開時忘了關。
他深吸一口氣，向那輛車走去。
肚子裏的詭胎，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搏動了一下。
像在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