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另一處公寓內。
“龐先生,早……上好。”
江燼正站在窗邊,手裡握著手機。
“早上好,您是……?”電話另一端,龐文的聲音不鹹不淡,帶著優雅的笑意。
“一個……朋友?”
“朋友?”龐文依舊維持著微笑:“抱歉,我不記得有過您這樣一位朋友,說起來,你怎麼有我號碼的?”
“這不……重要。”江燼一邊說,一邊伸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玻璃。
玻璃冰冷刺骨,一如他此刻的語氣。
“重要的……是,我想……跟龐先……生聊幾句。”
“哦?”龐文倚在彆墅真皮沙發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純金扶手,“朋友可以說來聽聽。”
一般來說,能坐到龐文這個位置的人,都很有耐心,很有城府。
所以,在無法確定對方的身份之前,龐文不會有什麼不友善的行為。
更不會輕易翻臉。
誰知道,對麵是誰,又有什麼目的呢?
江燼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比之前更加的吃力了,他啞著嗓子,寒聲道:
“龐……先生……”
“你是AI帝國的掌…舵人,是國內……科技界的標……杆,是無數年輕人仰…望的對…象。”
“你…出身很好,書香門第,名牌……大學,甚至……可以說,是個貴族。”
電話龐文的笑聲,明顯有了一絲自得溫度:“朋友,你說的這些,網路上都能查到。”
說完,龐文麵帶笑意的環視周身。
這裡,是他的家。
這是他斥巨資打造的私人彆墅,可謂是金碧輝煌,讓人挪不開眼。
甚至就連一些不起眼的擺件,也都是純金鍛造,目光所及極儘奢華。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個國王住在這裡。
隻是,這裝修風格實在太過於豪華了。
看上去,反而有些刻意堆砌華麗的暴發戶的質感。
“隻是……”江燼冰冷的聲音,繼續從電話那頭傳來。
“隻是什麼?”龐文問
“隻是,冇有人……知道,你……是個騙子。”
“徹頭徹尾……的騙子。”
電話那頭,呼吸聲驟然重了一瞬:“你什麼意思?”
江燼道:“你……不叫……龐文。”
“你叫……龐……大剛。”
聽到這個名字的一瞬間,龐文的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瞬間崩塌了。
龐大剛?
這是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
帶著他所有不堪的過往。
是他窮儘一生,都想抹除的“汙點”。
哪怕不惜一切代價。
“你是誰?”龐文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這些屁話,是誰和你說的!?”
一秒後,他的語氣甚至微微變成了咆哮:“我告訴你,那是假的!假的明白嗎?你被騙了!”
江燼麵無表情,繼續道:“彆急。”
“龐先生……你,不是什麼……貴族。”
“你從小便……家庭貧困,甚至,食……不果腹,受儘欺辱……”
“對麼?”
“你放屁!”龐文猛地從沙發上彈起,脖頸青筋暴起,臉色漲得通紅,如同被戳中痛處的瘋獸。
“不僅……如此……”江燼像是冇有感受到龐文的憤怒一般,自顧自的說道:“你也不是……什麼名牌……大學生……”
“更冇有什麼……才華……”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包裝出來的……”
“用來……掩飾,你卑微的……過去……”
“對麼?”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江燼幾乎能聽見電話那頭壓抑的呼吸聲,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隨時準備撲出來撕碎什麼。
“你說完了嗎?”龐文終於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
平靜得不正常。
“說完了。”江燼說。
“那我踏馬告訴你!”龐文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甚至震得手機聽筒都發出雜音。
“你說的,全他媽都是假的!”
“我叫龐文,我不叫龐大剛!我冇那麼卑微的過去!我是個貴族!我天生就是有錢人!聽明白了嗎!”
“你彆想騙我!彆想威脅我!你以為你知道這些事,就能對我怎麼樣?”
“做夢!”
“假的!假的!全他媽都是假的!”
嘟嘟嘟——
話音落下的同時,電話也被結束通話了。
江燼握著手機,仍舊站在窗邊。
良久,他纔將手機收回口袋,喃喃道:“憤怒……了麼?”
“憤怒就……對了。”
江燼重新拉上窗簾,屋子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自從霞姐撞破了他的身份之後,江燼便離開了那處公寓。
一方麵,是可以避開不必要的麻煩。
二來,他本就不想再與人間的溫情牽絆,徒增無謂的執念。
現在這個地方,是他花了不少錢,從鬼商那裡“租”來的。
雖然價格不低,但足夠隱秘,足夠安全。
至少,可以讓他在剩下的時間裡,不必擔心。
不過,江燼不知道的是,自從那晚之後,鄰居們就再也冇有見過霞姐。
她也搬走了。
離開了那個傷心的地方。
此時,距離百日之期,還有16天。
江燼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頭頂的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著他那張已經不成人樣的臉。
左半邊臉,被陳九那一刀削去的皮肉處,如今已徹底變成一片灰敗。
邊緣翹起,泛著不正常的蠟黃色。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塊麵板——
冇有痛感,隻有一種遲鈍的、像觸碰彆人身體般的陌生觸覺。
隨後,他隻是輕輕的撥弄了一下。
一小片乾枯的麵板應聲脫落,飄飄蕩蕩落進洗手池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江燼低頭看了一眼,那片麵板薄如蟬翼,邊緣捲曲,顏色像深秋腐爛的落葉。
他又抬起手,這次冇有碰臉頰,而是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下眼瞼的麵板也開始鬆動了,指腹按下去,能感覺到底下什麼東西在慢慢剝離。
鏡子裡的那張臉,彷彿正在一點一點的碎裂。
不是流血,也不是潰爛。
是破碎。
是死亡本身在緩慢的,不可逆轉地剝離這具軀殼的最後一點偽裝。
隻是,脫去這層外殼之後,又是什麼?
是無儘的虛無……
亦或者……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