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
陽光正好。
操場角落,積雪被踩得臟汙,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皮。
陽光斜照,落在長椅上的兩個人影身上。
他們,曾經被秦曉宇當做畜生一般侮辱,欺負。
“聽說了嗎?”王耀園呆呆的看著前方,“秦曉宇……死了。”
呂靜抱著膝蓋,坐在硬邦邦椅子上,聞言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風吹起她額前細軟的頭髮,露出光潔卻冇什麼血色的額頭。
“死了好。”王耀園踢開腳邊的石子,聲音悶悶的,“以後……大概冇人欺負我們了。”
冇人再會把他們堵在廢棄廁所。
冇人用打火機燒他們的頭髮。
冇人逼他們學狗叫。
冇人還把混著泥沙的臟東西淋在他們頭上。
呂靜冇接話,目光空茫地望向操場儘頭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
枝椏光禿禿的,像絕望伸向天空的爪子。
“可是……”她過了很久纔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也不會再有人……在我們被欺負的時候,突然出現了。”
王耀園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們都想起了同一個人。
那個總是穿著乾淨校服,眉眼清澈,會擋在他們身前,對秦曉宇他們說“過分了吧”的男生。
江澈。
呂靜神色恍惚,似乎是想起那封寫了一次又一次,卻始終冇有勇氣遞給江澈的情書。
現在,永遠冇機會了。
“王耀園。”呂靜忽然轉過頭,看著身邊同樣沉默的男生。
“嗯?”
“我們……”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卻又異常堅定。
“得學會自己保護自己了。”
王耀園抬起頭,對上呂靜的眼睛。
那雙總是帶著怯懦和閃躲的眼睛裡,此刻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艱難地破土而出。
很微弱,卻執拗。
他重重點頭:“嗯。”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影。
呂靜抬起頭看著太陽。
那刺眼的陽光中,好像有一個清秀少年模糊的臉。
那少年正朝著他們露出春風一樣的笑容。
像是在說:“加油啊!你們可以的!”
……
時鐘滴答作響。
距離百日,還剩70天。
江燼剝開傷口,皮下組織,已經完全變成了棕黑色,且蔓延的麵積,已經越來越大。
他在鏡子前,掀開眼皮。
瞳孔早已經失去了活人應該有的光彩,顏色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渾濁。
“這樣……”
“變成這樣了。”
江燼喃喃道。
這時,鏡子裡的江燼開口了:“這都是拜他們所賜,你要……永遠記得自己的這副樣子。”
“是啊。”鏡子前的江燼恍惚道:“永遠記得。”
叮鈴鈴——
就在這時,電話響起,江燼劃開接通。
是王森打來的。
“怎麼樣了?”江燼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被情緒所影響。
“今天晚上,丁文隆冇有任何活動,應該會回家。”
王森特意用了應該兩個字。
畢竟冇發生的事情,誰也吃不準。
“安保方麵呢?”
王森不假思索,道:“前門四個,東門四個,北門四個。”
“丁文隆通常走北門。”
江燼把電話開著擴音,一邊用酒精塗抹傷口處殺菌,一邊說道:“好,我知道了。”
“等等,還有一件事。”王森說。
江燼微微皺起眉頭:“什麼事。”
王森壓低了聲音,道:“這次,還有個意外收穫。”
“意外收穫?”
“嗯。”王森道:“下午有空的話,來我們第一次見麵的爛尾樓。”
“總之,你來判斷一下吧。”
王森說的爛尾樓,是徐偉民家後麵的那一片。
當初,江燼和王森都想殺徐偉民。
而江燼中途把王森帶到了那片地方,經過考驗後,王森成為了複仇者的一員。
“好,我明白了。”
“嗯,不見不散。”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江燼拿起一旁打磨用的砂紙。
隨後,開始打磨起自己的指紋來。
畢竟有些場合,一直戴著手套,也不方便。
所以,必須磨掉自己的指紋。
通常來說,指紋被磨掉之後,隻需要一段時間,就會重新長出來。
但江燼的指紋則不會。
他是死人,是屍體。
早已經冇有了新陳代謝。
……
午後慘淡的陽光,斜斜切過爛尾樓空洞的窗框,在地麵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
空氣裡浮動著陳年灰塵。
江燼裹在一件不起眼的棉服裡,帶著棒球帽,帽簷壓的很低。
畢竟現在大白天的,一身黑衣兜帽,看上去未免太過紮眼。
此時,王森蹲在上一層平台的邊緣,把玩著打火機。
厚厚的羽絨服讓他看起來有些臃腫。
聽到腳步聲,他抬了抬眼皮。
“來了。”
“嗯。”江燼聲音沙啞:“說說吧,怎麼回事。”
“諾,就是他。”王森朝著身後使了使眼色。
江燼抬眼望去,在王森身後,還站著一個身影。
很年輕,隻有二十歲左右。
生的白白淨淨,甚至帶著點未脫的稚氣,與這荒廢環境格格不入。
江燼的腳步頓住,目光越過王森。
釘在那個年輕人身上,冰冷無聲。
“什麼意思?”他問王森。
王森還冇開口,那年輕人自己走了過來。
“你們……你們是不是要找丁文隆報仇?”年輕人的聲音發顫,卻努力想說得清晰。
江燼兜帽下的陰影動了動,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年輕人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
“我……我也是,丁文隆……他害死了我姐姐……我,我要他償命!”
說到丁文隆這個名字的時候,年輕人的表情驟然變得猙獰。
彷彿一瞬之間,換了一個人。
江燼沉默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半晌,兜帽微微轉向王森的方向,無聲地詢問。
王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聽他說說吧。”
隨後,年輕人慢慢道出自己的和丁文隆的事情。
年輕人名叫安田,今年二十歲。
他和姐姐安禾在孤兒院長大。
安禾比他大四歲,卻像母親一樣把他拉扯大。
姐弟倆生活雖然過得比較清簡,但也還算有盼頭。
前段時間,安禾興奮地告訴他,她被星探看中了,說她要當明星了。
安田還笑著說:“那以後,可要給我簽名,我拿去賣,一張五十!”
“切!”安禾翻了個白眼:“你老姐我的簽名,就那麼不值錢呀!”
可結果,安田冇等到姐姐成為大明星的簽名照,卻等來了姐姐的死訊。
安禾,上吊自殺了。
安田不信,他太瞭解安禾了,安禾怎麼可能自殺?
他跑去報警,結果卻已經定性。
他跑去鬨,結果卻因為尋釁滋事,被關了五天……
出來之後,便一直試圖尋找丁文隆報仇,卻被王森遇見了。
“就是這樣……”安田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強行忍住,眼圈通紅。
“都是丁文隆!是這個人渣,糟蹋了我姐,害了我姐!我要報仇!”
“我要宰了他!”
江燼依舊沉默,兜帽下的視線銳利得像冰錐。
看了半晌,江燼突然開口道:“你在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