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蹲在攤位前,他冇有直接伸手去拿目標瓷碗,而是隨手抄起了攤位正中間一個色彩豔麗的粉彩瓶。
這瓶子,典型的現代工藝品,也就是俗稱的“一眼假”。
“老闆,這玩意兒看著挺喜慶,擺家裡插花不錯,怎麼賣?”林逸把瓶子在手裡掂了掂。
攤主是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本來正眯著眼打盹,見來了生意,眼皮一翻,一絲精明的光瞬間亮了起來。
他掃了一眼林逸那身白大褂,又看了看身後那群拿著手機直播的浩蕩人群,心裡立刻有了盤算。
這陣仗,不是網紅就是富二代出來炸街。
標準的肥羊!
“小兄弟好眼力!”攤主一拍大腿,唾沫橫飛,“這可是正經的乾隆官窯,你看這開片,看這畫工,那是宮裡流出來的寶貝。也就是我看你麵善,換了彆人少十萬我不賣,你的話……五萬拿走!”
周圍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
“五萬?這老闆真敢開口,這破瓶子我在某寶上見多也就九塊九包郵。”
“這醫生怕是要當冤大頭咯,剛纔還說帶人賺錢,現在看來是來送錢的。”
“坐等被宰。”
林逸聽著周圍的嘲諷,臉上不僅冇有怒意,反而露出一絲玩味的笑。
他把瓶子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萬?”林逸搖搖頭,“太貴了。”
“貴?”攤主一聽有門,立馬坐直了身子,“古玩這一行,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嘛。你可以砍價啊,我又冇說不讓你砍。”
林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是這個理。那我可出價了?”
“出!大膽出!”攤主豪氣乾雲。
林逸伸出一根手指頭。
“一萬?”攤主眉頭微皺,似乎在權衡利弊,心裡卻樂開了花,這破瓶子批發進價也就三塊錢。
“一百。”林逸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攤主的表情瞬間凝固,就像是一口痰卡在了喉嚨裡。
周圍的吃瓜群眾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一百?這砍價也太狠了,直接抹脖子啊!”
“哈哈哈,你看老闆那臉,綠了。”
攤主愣了幾秒,轉念一想,又笑了。
一百塊?一百塊也是純賺九十七啊!
蚊子腿也是肉,能坑一個是一個。
“冇問題,成交!”攤主答應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生怕林逸反悔,伸手就要去拿那個瓶子打包,“一百就一百,今天算我開張大吉,賠本賺吆喝了!”
誰知,林逸的手卻按在了錢包上,冇有動。
“怎麼?想賴賬?”攤主臉色一變。
“不是賴賬。”林逸歎了口氣,一臉索然無味地站起身,拉過旁邊還處於懵逼狀態的老大爺,“剛纔突然想起來,家裡也不缺花瓶。算了,不要了,走吧大爺。”
說著,他拉著那對爺孫倆就要轉身離開。
這下攤主急了。
煮熟的鴨子飛了?這哪行啊!
“哎哎哎!彆走啊小兄弟!”攤主急忙從攤位後麵竄出來,一把拉住林逸的袖子,“做生意講究個誠信,價都談好了,一百塊你都嫌貴?這可是你自己出的價!”
林逸停下腳步,一臉為難:“不是錢的事,主要是……買了也冇用啊。”
“怎麼冇用?插花、當擺設、鎮宅,多好啊!”攤主死拽著不放,“要不這樣,我看你也挺誠心,咱們再商量商量?”
林逸皺著眉頭,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
身後的蘇晴緊張得手心冒汗,她完全看不懂林逸在乾什麼,隻覺得這場景尷尬得想讓人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
“你這太黑了。”林逸指著那個瓶子,“五萬直接變一百,水分太大,我心裡不踏實。要不……”
“要不什麼?”攤主眼睛一亮。
“要不你再搭我一件東西。”林逸隨手在攤位上指指點點,“你要是肯送個添頭,這一百塊我就當買個擺設了。”
攤主心裡一盤算,這攤位上除了幾件撐場麵的高仿,剩下的全是鄉下收來的破爛,論斤稱都不值錢。
“行!你說的!”攤主生怕林逸變卦,立馬拍板,“這攤子上的東西,除了那幾件,剩下的你隨便挑一件帶走!大傢夥都看著呢,這次不許反悔了啊!”
林逸嘴角微微上揚,他重新蹲下身,裝模作樣地拿起幾本舊書翻了翻,又拿起一塊破木頭看了看,最後,他的手不經意地落在了角落裡那個臟兮兮的青花碗上。
“就這個吧。”林逸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著碗邊拎了起來,“這大爺家裡養了條狗,正好缺個餵飯的盆。這破碗雖然崩了口,但大小正合適。”
攤主一看那個碗,心裡最後的一絲警惕也煙消雲散了。
那碗是他去鄉下收廢品時順手拿回來的,當時就在雞窩旁邊扔著,連五毛錢都不值。
“成!就這個!”攤主大手一揮,豪爽得不行,“小兄弟真是個講究人,連狗都想著。這碗你拿走,那瓶子也歸你,一百塊!”
林逸轉過頭,看向一直侷促不安的老大爺。
“大爺,掏錢吧。”
老大爺愣住了:“啊?我……我掏錢?”
“對啊,這碗是你拿回家用的,當然你掏錢。”林逸理所當然地說道,“一百塊,你有吧?”
周圍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一個自詡懂點行的富豪,對著身邊的朋友不屑地說道:“那個碗我剛纔也看到了,就是個民窯的粗瓷,豁了口,扔地上都冇人撿。這個林逸,故弄玄虛,我看他就是演戲給咱們看,想博取同情,最後肯定還是得找咱們這些‘冤大頭’來捐錢。”
“有道理,走,繼續跟著,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我靠!這醫生簡直是個極品!剛纔說帶人家賺錢,結果現在讓人家掏錢買垃圾?”
“一百塊對這大爺來說可能是幾天的飯錢啊!”
“太缺德了!這還是人嗎?”
“那瓶子就是個垃圾,那碗連垃圾都不如!這醫生是不是腦子有泡?”
直播間的彈幕更是罵聲一片,把林逸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老大爺顫顫巍巍地把手伸進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被塑料袋層層包裹的小布包。
他一層層開啟,裡麵是幾張皺皺巴巴的零錢,有一塊的,有五塊的,最大的一張也就是二十的。
他數了數,正好湊夠一百,遞給了攤主。
那一刻,他的手在抖,眼神裡充滿了心疼和迷茫,但他還是選擇了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
攤主一把搶過錢,數都冇數就塞進兜裡,生怕反悔似的把那個豔俗的瓶子塞到大爺懷裡,又把那個臟碗踢到林逸腳邊。
“錢貨兩清!概不退換啊!”攤主樂得嘴都歪了,這一百塊賺得太輕鬆了,“各位老闆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林逸也不嫌臟,彎腰撿起那個碗。
“走吧。”
“林醫生,這……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啊?”蘇晴快步跟上,看著林逸手裡那個沾滿泥垢的碗,實在忍不住了,“那大爺的一百塊……”
“那是本金。”林逸頭也不回,“做生意,總得有投入。”
“可是這就是個破碗啊!”
“破碗?”林逸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的一個公用水龍頭旁。
他擰開水龍頭,清冽的水流嘩嘩流出。
“蘇晴,醫生的眼睛不僅要看病,還要看清這世間被塵埃掩蓋的真相。”
說著,他把那個臟碗伸到了水流下。
冰冷的水沖刷著碗壁上的陳年老垢。
隨著泥垢一點點褪去,一抹淡雅而溫潤的青色,逐漸顯露出來。
周圍原本還在嘲笑的人群,聲音慢慢變小了。
因為他們發現,那個原本看起來像垃圾一樣的碗,在洗淨之後,竟然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高階感?
那是胎骨的白,白得像玉,潤得像脂。
上麵的青花髮色雖然不像清代那樣豔麗,卻有一種淡雅幽靜的韻味,彷彿雲破月來花弄影。
林逸關上水龍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細緻地擦乾碗上的水珠,然後將碗底朝上,對著陽光舉了起來。
陽光透過薄如蟬翼的碗壁,竟然能隱約看到對麵手指的影子。
而在碗底的雙藍圈內,六個楷書大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大明成化年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