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我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站在小旅館的走廊裏,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壓抑的哭聲。那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漏了氣的風箱,帶著一股絕望的味道,一下一下,撞在我的心上。
我叫林周,二十二歲,學攝影的。放了寒假,我沒回家,揣著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跑到這個東北的小縣城來采風。這裏的雪厚得能埋住腳踝,老房子的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棱子,像一串串透明的匕首,戳著灰撲撲的天。我選了這家最便宜的小旅館,三十塊錢一天,房間小得像個鴿子籠,牆皮都掉了,暖氣片滋滋地響著,卻沒多少熱氣。
隔壁的哭聲,從昨天晚上就開始了。一開始是小聲的啜泣,後來變成了壓抑的嗚咽,到了後半夜,幾乎是嚎啕大哭,又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聽得人心裏發慌。我猜,那應該是個女人。一個被生活壓垮了的女人。
我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從小到大,我都是別人嘴裏的“怪人”。不愛說話,不愛熱鬧,隻喜歡抱著相機,躲在角落裏,拍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拍螞蟻搬家,拍落葉飄零,拍夕陽西下,拍那些沉默的、孤獨的、帶著點破碎感的事物。我媽說我“軸”,我爸說我“不合群”,他們不知道,我隻是喜歡盯著一樣東西,看到它的骨子裏去。
可今天早上,我實在忍不住了。那哭聲太慘了,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寒風裏瑟瑟發抖。我起床,洗漱,下樓買了早飯——小米粥,肉包子,還有一個茶葉蛋。都是熱乎乎的,揣在懷裏,暖得發燙。
我站在隔壁的房門口,猶豫了半天,才輕輕敲了敲門。
“誰啊?”
裏麵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樣,難聽極了。
“你好,我是隔壁房間的。”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點,“我聽到你屋裏有動靜,想問你沒事吧?”
房間裏靜了一下,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慌亂地擦眼淚。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
一道憔悴的臉,從門縫裏露了出來。
那是個中年女人,看起來得有四十五六歲的樣子。頭發亂糟糟的,像一團枯草,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眼角的皺紋裏還沾著淚痕。她穿著一件舊的碎花棉襖,肩膀瘦瘦的,微微地佝僂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被霜打了的蔫勁兒。
可她的眼睛,卻很亮。那是一種帶著倔強的亮,像暗夜裏的一點星火,明明快要熄滅了,卻還在頑強地燃著。
我心裏猛地一跳。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我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我想要拍的那片風景。就像我守了很久的夜,終於等到了那顆最亮的星星。
她警惕地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防備,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我……我沒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顫抖。
“我看你好像沒吃飯。”我把懷裏的塑料袋往前遞了遞,露出裏麵熱乎乎的早飯,“剛買的,熱乎的,你先墊墊肚子吧。出門在外,哪能餓著自己。”
她看著我手裏的塑料袋,又看了看我,眼神裏的防備,鬆動了一點點。她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我忍不住笑了笑:“拿著吧,不值什麽錢。我住隔壁,203房間,有事的話,隨時喊我。”
我沒等她說話,就把塑料袋放在了門口的台階上,衝她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心髒砰砰地跳著,快得像是要跳出來。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嚇人。
我知道,我完了。
從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完了。
我掏出手機,點開相機,翻出我昨天偷偷拍的一張照片。是她昨天下午,站在旅館門口,看著漫天飛雪的樣子。她的背影很孤單,肩膀微微地聳著,像一隻被世界拋棄的鳥。
我放大照片,看著她的頭發,看著她的肩膀,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我想,我找到我要的東西了。
我要拍她。拍她的笑,拍她的哭,拍她的倔強,拍她的脆弱。拍她的一切。
我要把她藏起來。藏在我的鏡頭裏,藏在我的心裏,藏在一個隻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誰也不能碰她。誰也不能傷害她。
她是我的。
隻能是我的。
下午的時候,我煮了一鍋雞湯。我特意去菜市場買的土雞,剁成塊,放了紅棗和枸杞,小火慢燉了兩個小時,燉得湯濃肉爛,滿屋子都是香味。我盛了一碗,裝進保溫桶裏,端著,又去敲她的門。
門開了。她比早上的時候,精神了一點點。頭發梳整齊了,臉上也洗幹淨了,雖然還是很憔悴,但那雙眼睛裏的光,更亮了一點。
“又麻煩你了。”她接過保溫桶,聲音裏帶著點不好意思。
“不客氣。”我看著她,笑得很溫和,“天冷,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她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然後就想關門。
“等等。”我叫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我。
“我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我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是不是遇到什麽煩心事了?要是有什麽話想說,我可以聽你聊聊。有時候,把心裏的事說出來,會好受很多。”
她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點了點頭,把門開啟了一點,讓我進去。
房間很小,很暗。一張硬板床,一張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牆角結著霜花,暖氣片滋滋地響著,卻沒多少熱氣。她坐在床邊,抱著膝蓋,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裏蓄滿了淚水。
“你知道東北水姐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飄在空氣裏。
我心裏咯噔一下。
東北水姐。我當然知道。
半個月前,這個名字,火遍了全網。一個拍農村日常的網紅,樸實,接地氣,一口大碴子味的東北話,口頭禪是“帶不帶派,老鐵”。她的視訊,我看過。拍的是雪地裏的菜園子,冒著熱氣的灶坑,吱呀作響的木門。很真實,很溫暖。
後來,她塌房了。
賣假貨。劣質豆油。被一個美食測評博主曝光,證據確鑿。一夜之間,全網謾罵。賬號被封,人設崩塌。有人P她的醜照,有人剪她的鬼畜視訊,有人扒她的家庭住址,有人罵她的家人。
我以為,她會像其他塌房的網紅一樣,銷聲匿跡,再也不會出現。
沒想到,她會在這裏。在這個偏僻的小縣城裏,在這個破舊的小旅館裏,哭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裏的淚水,看著她臉上的憔悴,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裏的那股偏執,像瘋了一樣,瘋狂地滋長。
原來,她就是東北水姐。
原來,她就是王水蓮。
她看著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又像是在等待我的審判。
我看著她,慢慢地笑了。
我輕輕地說:“不知道。我隻知道,你是王水蓮。”
她愣住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她的眼角滾落下來。
她捂著臉,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哭,沒說話。
我隻是默默地掏出相機,調成靜音模式,對著她,按下了快門。
照片裏的她,淚流滿麵,卻帶著一股驚心動魄的美。
“我並沒有說話,就這麽看著她”
靜靜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