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冷清------------------------------------------ 及笄冷清。,廊下的燈籠也換了簇新的,連門口的石獅子都洗刷得一塵不染。不知道的還以為侯府要辦什麼大喜事,其實不過是一個庶出——不,嫡次女的及笄禮。,任由青禾給自己梳頭。,映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目清秀,算不上傾國傾城,但勝在耐看。尤其是那雙杏眼,黑白分明,瞳仁深處隱隱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藍光——當然,這藍光旁人是看不見的,隻有她自己知道。“小姐,夫人怎麼把大姑孃的舊衣裳拿來了?”青禾一邊梳頭一邊嘟著嘴,語氣裡滿是委屈,“這大紅織金的褙子,大姑娘去年及笄穿過的,袖口那兒還起了球呢。”,大紅織金的料子倒是好料子,隻是穿過了有些時日,袖口的金線確實起了毛。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挺好的,省得做新的。”“可是今日是您的及笄禮啊!”青禾急了,“一輩子就一次的及笄禮,就這麼糊弄過去?”“那不然呢?”沈蘅反問,“我去跟母親說,我要做新衣裳?”,又把話嚥了回去。,麵上一團和氣,心裡算計得比誰都清楚。跟她說要新衣裳,她肯定會笑著說“姐姐的衣裳還新著呢,蘅姐兒你正長身體,做新的浪費”。話說到這個份上,你要是再爭,就是你不懂事了。,所以她從來不爭。,來的人不多。永安侯沈崇遠坐在主位上,麵色淡淡,時不時看一眼門口,像是在盼著早點結束。崔氏穿了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笑容端莊得體,正在招呼幾位夫人入座。,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這就是你們家二姑娘?”兵部侍郎夫人周氏笑著拉過沈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模樣倒是端正,聽說還會看相?來來來,給嬸嬸看看,你李叔今年能不能升官?”
這話說得親熱,語氣裡卻帶著幾分揶揄。
幾位夫人掩嘴笑了起來。
沈蘅也不惱,抬眼看著周氏的麵相。觀氣之下,周氏的額頭浮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官氣,那是夫婿官運亨通的征兆,但金光中夾雜著一縷灰氣,說明這官運不是今年的事。
“李大人今年怕是升不了。”沈蘅說。
周氏笑容一僵。
“不過,”沈蘅話鋒一轉,“李嬸嬸孃家可是姓王?西北王氏?”
周氏微訝:“你怎麼知道?我孃家確實姓王,但並非西北——”
“是西北那個王氏。”沈蘅語氣篤定,“李嬸嬸的外祖母,是西北王家的庶女,嫁到了江南。此事連李嬸嬸的母親都未必知曉,但血脈裡的東西騙不了人。西北王家世代戍邊,祖上殺伐之氣極重,傳到了李嬸嬸這一代雖然稀薄了許多,但仍在麵相上留下了痕跡。”
滿廳寂靜。
周氏徹底愣住了,嘴巴張著半天冇合攏。
沈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彷彿剛纔不過是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她的目光越過茶盞,落在窗外的老槐樹上——那隻黑貓又來了,蹲在樹梢上,幽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不動聲色地掐了個訣,指尖凝起一絲靈氣,在茶盞中畫了個圈。
黑貓渾身一顫,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猛地轉身躍下牆頭。
“蘅姐兒,胡說什麼呢。”崔氏的聲音響起來,溫溫柔柔的,卻帶著一絲不悅,“周嬸嬸是長輩,你這孩子,說話冇大冇小的。”
沈蘅垂下眼睫:“女兒知錯。”
“哎,侯夫人彆怪孩子,”周氏回過神來,笑著說,“我倒是覺得蘅姐兒挺有意思的,再說她說的也冇錯——我外祖母確實姓王,隻是我從小冇見過她,也不知道是西北王氏。蘅姐兒,你是怎麼看出這些來的?”
沈蘅冇有回答,而是認真地看著周氏的麵龐,片刻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周氏的額頭,那層淡淡的金色官氣還在,但官氣之下,隱隱浮動著一層青灰色——那是血光之災的征兆。
“李嬸嬸,”沈蘅放下茶盞,“您今日來侯府,可是遣了空轎回府?”
周氏點頭:“對,轎伕們還在門口等著呢。怎麼了?”
沈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了看周氏的青氣——不算太重,三日之內纔有應驗。今日離三日之期還有時間,不必急著說,免得嚇著人。再說這種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您要有血光之災”,傳出去又該說永安侯府的二姑娘是個瘋婆子了。
“冇什麼,”沈蘅笑了笑,“李嬸嬸今日麵色紅潤,是好事。”
周氏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但也冇再多問。
及笄禮就這麼不鹹不淡地結束了。
沈蘅回到自己院中,關上門,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小姐,您剛纔怎麼不說完?”青禾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我看周嬸嬸額頭上那層青氣,明明就是——”
“噓。”沈蘅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聲。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樹。
黑貓已經不見了,但樹上殘留著一縷若隱若現的灰霧,正緩緩消散。沈蘅眯起眼睛,將那縷灰霧看得更仔細了一些——霧中隱約有一個人形,不是魂魄,不是鬼魅,而是一縷分出來的意識。
分魂術。
有人在用分魂術監視她。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緊。她三年前就發現了這隻黑貓,當時隻當是尋常野貓。可後來貓來了就不走了,日日蹲在樹上,風雨無阻,她這才起了疑心。如今用觀氣術仔細一看,果然不是凡物。
“青禾,今晚我要上屋頂。”沈蘅說。
“啊?”青禾瞪大眼睛,“又上屋頂?夫人知道了又要罵——”
“所以不能讓她知道。”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沈蘅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將頭髮盤緊,趁府中下人交班的空當,順著後院的老槐樹爬上了屋頂。青禾在下麵替她把風,嘴裡唸唸有詞地祈禱不要被髮現。
沈蘅在屋脊上坐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世界變了樣。
這是觀氣之術的視野——天地萬物皆有不同的“氣”,草木有碧綠的生氣,流水有銀白的水氣,人則有各自的氣。富貴者有金黃之氣,官宦者有紫紅之氣,病弱者有灰黑病氣,將死者有慘白死氣。
沈蘅看向京城的方向,瞳孔猛地一縮。
京城上空,籠罩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黑霧。那黑霧薄如蟬翼,若不是她觀氣之術已有小成,根本察覺不到。黑霧之中,隱約有一個巨大的羅盤虛影,指標緩緩轉動,每轉動一格,就有一道灰色的氣柱從天而降,落入城中某處。
東南方傳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不是普通血的味道,是怨血——人死之前懷著極大的怨念,血中便會生出這種酸腐氣味。怨氣越重,味道越酸。沈蘅在師父留下的手劄中讀到過,怨血之氣,可以惑人心智,亂人神魂。
京城怎麼會有怨血?
沈蘅正要仔細分辨那怨血的來源,忽然聽到院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姐!小姐!”青禾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滿是驚慌,“出事了!東城門出事了!”
沈蘅翻身從屋頂下來,腳還冇落地就問:“什麼事?”
“兵部侍郎李大人的轎子!”青禾臉色煞白,“就在東城門那兒,轎簾掀開,李夫人身邊坐著一個白衣女人,滿臉是血!轎伕說那女人是憑空出現的,李夫人當場就嚇昏了,那個白衣女人卻憑空消失了,像是從來冇存在過一樣!”
沈蘅腦子裡“嗡”的一聲。
白衣女人,憑空出現,憑空消失。
怨煞。
那不是普通的鬼魅,是怨氣和煞氣結合後生出的怨煞。這東西不害人性命,而是附在人身上,一點一點地吸食人的陽氣,直到將人吸成一具乾屍。
周氏被怨煞附了身。
沈蘅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對自己的憤怒。她今早在周氏臉上看到了血光之災的征兆,她本來可以阻止的。她看到了青灰色的氣,她知道三日之內會有災禍,可她選擇了不說,選擇了等。
“青禾,把我的幡布和銅錢拿來。”沈蘅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小姐?”
“我說拿來。”
青禾從未見過自家小姐這副表情,不敢多言,飛奔進屋,將床頭的暗格開啟,取出一麵捲成細條的幡布和一布袋銅錢。沈蘅接過東西,又從袖中摸出一疊黃紙,正要翻牆——
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崔氏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婆子,麵色不善。
“蘅姐兒,”崔氏的聲音依然溫柔,但溫柔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天色不早了,該歇息了。周嬸嬸那邊的事,自有大夫去管,你一個姑孃家,彆摻和。”
沈蘅攥緊了手裡的黃紙。
崔氏看了她的手一眼,目光微微一沉:“你手裡拿的什麼?”
沈蘅冇有回答。
“蘅姐兒,”崔氏歎了口氣,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母親知道你有幾分本事,但你是永安侯府的嫡次女,不是江湖術士。侯府的臉麵,你不能不顧。”
沈蘅抬起頭,看著崔氏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滿是慈愛和擔憂,演得天衣無縫。但沈蘅觀氣之下,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崔氏身上有一層薄薄的黑氣,顏色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但的的確確存在。
那不是怨煞,不是鬼魅。
那是——殺過人的痕跡。
沈蘅的心猛地一沉,但她臉上什麼都冇有露出來。她慢慢地將黃紙塞回袖中,將幡布放回青禾手中,低眉順眼地說:“母親教訓得是,女兒知錯了。”
崔氏滿意地點點頭:“回屋去吧。”
沈蘅轉身進了屋,關上房門。
她冇有點燈,而是靜靜地站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師父的話在耳邊響起——“蘅兒,你這輩子最大的劫數,不在外麵,在家裡。”
她以前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窗外,月光被烏雲遮住,整座侯府陷入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遠處東城門的方向,隱約傳來一陣哭聲,被夜風吹散,再也聽不真切。
而沈蘅站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杏眼裡,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