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墨璿蹲在神機坊門前出神。
手裏握著塊未刻完的陣盤,眼神發直。她昨夜幾乎未眠,滿腦子皆是戰陣演練時自己那股“生硬”的靈韻。恰似一根卡在精密齒輪中的鐵條,格格不入。
“琢磨什麼呢?”
小白端了碗靈米粥過來,挨著她蹲下。粥還騰著熱氣,裏頭加了紅棗枸杞,香氣撲鼻。
“我在想……”墨璿接過粥碗,卻未飲,“我的靈韻是否天生便難與他人配合。神機宗傳承講究絕對精準、絕對秩序,可她們的力量……太鮮活。”
“鮮活不好麼?”小白吹了吹自己那碗粥。
“非是不好。”墨璿搖頭,“是我不慣。從前我皆獨自鑽研機關,圖紙錯了可改,零件壞了能重製。但戰陣之中……我若出錯,恐會累及眾人。”
她聲漸低微,頭也垂了下去。
小白未即刻寬慰,反問道:“你可知混沌靈力為何能調和萬物?”
墨璿抬眼望他。
“非因混沌靈力多玄妙,”小白飲了口粥,“是因它‘無定形’。水傾方杯即成方,注圓碗便為圓。你的靈韻此刻恰似一枚極精緻的方積木,僅能與方木相嵌,然戰陣需的是能順應諸般形狀的……嗯,橡泥?”
墨璿被這比喻逗得唇角微彎,旋即又抿起:“可我的靈韻本質便是‘秩序’,改不得。”
“誰說要你改了。”小白擱下碗,“秩序本身無錯,錯在你將其想得太板滯。走,帶你去一處。”
他拉起墨璿,往神機坊深處行去。
最內裡是間靈力隔絕的靜室,平素墨璿用以測試高精度機關。四壁刻滿封鎮符文,確保內外靈力互不相擾。
“坐下。”小白示意她盤膝坐定,自身坐於對麵,“釋出一縷靈韻,莫多,一絲足矣。”
墨璿雖疑,仍照做。一絲銀白細若髮絲的靈韻自她指尖飄出,於空中緩旋,精密如鐘錶機芯。
小白亦引出一縷混沌靈力。灰濛濛的,瞧來毫不起眼。
兩縷力量於空中相觸。
混沌靈力開始變幻——它擬化出林清雪的劍氣,銳氣逼人;又化作蘇韻的狐火,靈躍躍動;繼而是唐糖的葯香、淩霜的月華、柳如煙的毒霧、風瑤光的陣紋、蘇雲岫的凈化之力,終是顧傾城的仙光。
八種力量特質,在混沌靈力調和下,環繞墨璿那縷銀白靈韻徐徐流轉。它們未起衝突,反構成一種奇異的、動態的諧和。
如星漢執行,如四時更迭,如……一曲無聲的交響。
墨璿看怔了。
“秩序非是刻板。”小白輕聲道,“你看,它們在變,然變化中有法度。你的靈韻無需更易本質,隻需學會……於動態中尋得己身的節奏。”
墨璿凝注那幅“靈韻星圖”,眸愈睜愈大。
她腦中那些關乎機關陣法的識見開始瘋也似地重組。神機宗傳承裡那些她原覺矛盾的所在,那些關於“變”與“不變”的古奧論述,倏然有了全新的解悟。
秩序非枷鎖,乃框架。
於框架之中,萬物可自在生長,卻不會失序。
恰似這片星圖——混沌靈力為底景,八種力量是星辰,而她的秩序靈韻……可作接連星辰的軌線,是維繫整座體係安穩的引力之網。
她悟了。
靜室內驟放銀華。
墨璿周身氣息節節攀升。化神初期的關隘如紙般被捅破,靈力若江河奔湧,在她經絡中沖刷、拓擴。
小白忙退開數步,免作乾擾。
破境持續約一炷香光景。待銀華斂盡,墨璿已穩穩立於化神中期,且氣息圓融,全無初破境的虛浮之態。
她睜目,眸光清亮如雨霽初晴的天穹。
“我明瞭。”她道,聲中有種前所未有的堅毅,“秩序非是限囿,而是……於變化中創生諧和的可能。”
她起身行至案邊,抓過紙筆便開始疾書狂畫。字跡雖潦,思路卻清晰得驚人。
“看此處——若我們將戰陣視作一座超大型複合機關,每人靈力便是一種構件。我的靈韻不應為構件本身,而應是……接連所有構件的‘靈絡圖’!我可實時調校靈絡走向,衡平靈載,於最恰切的時機將最適宜的力量導往最合宜的方位!”
她愈說愈振,紙上已繪出一幅繁複的戰陣靈流示意圖。
小白湊前觀瞧,雖不甚明那些專有符記,然大意已懂——墨璿尋到了自己的位置。
“走!”墨璿抓起圖紙便往外奔,“我們去試過!”
二人回至演練場時,餘人已在。見墨璿破境,眾女皆悅。
“行啊小璿璿,”蘇韻以尾尖輕戳她肩,“這就中期了?比我當年快多啦。”
墨璿頰微紅,卻未躲閃。她深吸一氣,看向眾人:“那個……我有幾則新思,想與諸位說說。”
她開始闡述她的“動態秩序網路”之論。初時言說尚有些磕絆,然愈講愈暢。眾女凝神靜聽,時而頷首,時而發問。
及至言及“諸位的力量特質皆是珍寶,我之職責非是更易你們,而是令諸位長處發揮至極致”時,林清雪唇角微揚,顧傾城目中流露讚許。
“另有一事……”墨璿頓了頓,聲稍低,“我想與大家說些……心裏話。”
她講起神機宗遺脈的舊事。數千人餘不及百,匿於深山,憑殘損傳承與先祖遺陣苟延。她自幼未見外界,唯一的友伴是機關零件與祖爺爺留下的手劄。
“我曾以為,此生便這般了。守著傳承,候它徹底湮滅。”墨璿嗓音微哽,“但遇見你們……遇見小白,我方知曉,原來力量可用以守護,而非僅為存續。”
她抬首,眼眶泛紅,卻笑得明凈:“多謝你們願帶我同行。往後……請多指教。”
靜默片刻。
蘇韻一把攬住她肩:“說什麼傻話!咱們如今是係一舟的蜢蚱,啊不,是同舟共濟的袍澤!”
林清雪輕拍她另側肩頭:“歡迎入列。”
唐糖遞來一塊糖:“吃糖,莫哭。”
眾女皆圍攏來,七嘴八舌言語著。墨璿被圍在中央,淚終是落下,然此番是笑著落的。
“好啦好啦,”小白擊掌道,“既已解難,咱們再試一回?”
十人重歸陣位。
此番靈力升騰時,所有人皆覺出不同。
墨璿的銀白靈韻未直接參與靈流運轉,而是化作一張無形巨網,悄無聲息沁透戰陣每一角落。它不主導,隻調諧——當蘇韻狐火過熾時,它會引一分往淩霜處降溫;當林清雪劍氣過銳時,它會以顧傾城仙光裹護緩衡。
九種力量如臂使指,流轉間行雲流水。
三百丈光域瞬擴至五百丈!域內生機濃稠得幾凝實質,靈雨化甘霖,草木瘋長,甚有隱隱鳥語花香虛影浮現。
“成了!”風瑤光喜道。
然就在戰陣運轉至巔時——
小白懷中那半顆食神之心,突地劇搏一記。
緊接著,演練場邊緣一根測靈晶柱,“哢嚓”輕響,裂開一道細縫。
非是遭戰陣靈壓衝擊所致。
是晶柱之內,不知何時滲入了一縷極微的、帶葬仙宮氣息的死氣,被戰陣的勃然生機一激,自行崩裂了。
眾人麵色皆變。
戰陣愈強,對死氣的刺激便愈劇。這尚未正式交鋒呢……
“看來,”小白散開靈力,望向葬仙宮方向,“咱們的時辰,恐比預想的更為緊迫。”
墨璿攥緊手中圖紙,目光堅毅:“那便……抓緊罷。”
遠處,葬仙宮上空,那片暗赤色的雲靄,似又濃重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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