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氣混著肉包子味兒,還有弟子們身上那股汗津津的興奮勁兒,在宴會廳裡攪成一團,熱烘烘地往人臉上撲。穆小白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包子,四麵八方伸過來的酒杯就沒停過。
“穆師兄!幹了這杯!你就是咱們天香宗的福星!”
“包子!茶水!飛刀!穆師兄,你還有啥不會的?!”
“穆師兄,以後廚房缺劈柴挑水的,喊我一聲!”
一張張漲紅的臉擠在眼前,眼神熱切得能把人點著。唐糖像個歡快的小陀螺,圍著他轉,嘰嘰喳喳說著小比時的威風。蘇韻坐在主位附近,破天荒地沒訓斥這幫鬧騰的傢夥,嘴角甚至勾著一點極淡的弧度,隻是那笑,落在穆小白眼裏,總覺得有點沉,像壓著什麼東西。林清雪坐在稍遠些的角落,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小口抿著清靈茶,偶爾目光掃過被圍堵的穆小白,冰藍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
【食神之眼】悄咪咪地開著。
眼前是喧天的熱鬧,是代表喜悅的明晃晃黃光。可穆小白看得更清:蘇韻頭頂那團喜氣洋洋的黃光底下,絲絲縷縷深灰色的憂慮像水草一樣纏繞著,沉甸甸的。林清雪身上清冷的月白光輝,也比平時黯淡了幾分,透著一股子用力過猛後的虛。隻有唐糖,橙紅的光團蹦蹦跳跳,純粹得沒心沒肺。
穆小白咧著嘴應付著敬酒,心裏頭卻像揣了塊冰。那枚九幽鬼麵令的樣子,跟刻在他腦子裏似的。空洞的眼窩,扭曲哀嚎的臉,還有入手那股子能把骨髓都凍僵的陰寒…張莽那條瘋狗是廢了,可放跑的那條毒蛇呢?那怨毒的眼神,掃過自己時像刮骨刀。幽冥殿…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清雪那要命的劍體?還是…自己這個鼓搗出怪包子和怪茶的廚子?
他下意識去摸腰側,那裏空落落的。那柄立了大功的剔骨刀,被執法堂收走了,說是證物。
“穆師兄!別發愣啊!再滿上!”一個師弟大著舌頭又把酒杯懟到他嘴邊。
穆小白心裏煩躁,剛想推開,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一絲異動。
不是蘇韻,不是林清雪。
是蘇韻身後侍立的一個普通內門弟子。那小子臉上也堆著笑,跟著大夥兒起鬨,手裏還端著酒壺。可就在穆小白看過去的瞬間,【食神之眼】清晰地看到,那弟子頭頂代表情緒的淡黃光暈裡,極其詭異地滲出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帶著粘稠感的灰黑色!那灰黑色像活物一樣扭動了一下,瞬間又縮了回去,快得像錯覺。但那弟子端著酒壺的手,幾根手指不易察覺地撚了撚袖口,動作細微得如同拂去一點灰塵。
穆小白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酒意瞬間散了大半!不是錯覺!那感覺…和張莽身上那股子陰冷惡意,有點像!難道…張莽不是唯一的內鬼?!
他後背的寒毛唰地立了起來。幽冥殿的手,到底伸進來多深?這滿堂的喧鬧裡,還藏著幾條毒蛇?
一股強烈的衝動讓他想立刻衝過去揪住那弟子,但理智死死壓住了他。沒證據!打草驚蛇隻會更糟!他隻能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臉上擠出一個更誇張的笑,接過那杯酒仰頭灌下,火辣辣的酒液嗆得他直咳嗽,正好掩飾了眼底的驚濤駭浪。
就在這喧鬧的頂峰,宴會廳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無聲地推開了。
所有的劃拳聲、笑鬧聲、碰杯聲,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喉嚨,戛然而止。
宗主顧傾城身邊那位永遠沒什麼表情的侍女,如同一個沒有重量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穿過驟然凝固的人群。她目不斜視,對周圍投來的驚愕、疑惑、探究的目光視若無睹,徑直走到被圍在中間、臉上還掛著僵硬笑容的穆小白麪前。
整個大廳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侍女的聲音平平闆闆,沒有任何起伏,卻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地回蕩在每個人耳邊:
“穆小白。宗主有令,命你即刻前往靜室。”
她停頓了一下,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平靜地落在穆小白瞬間變得蒼白的臉上,又補充了三個字:
“有要事相商。”
嗡——
穆小白的腦子像是被重鎚狠狠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剛才發現疑似內鬼的驚駭還沒退去,這突如其來的召見又像一塊巨石砸進心湖!他感覺周圍所有的目光都變成了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身上。
宗主…深夜…靜室…要事相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蘇韻。蘇韻也正看著他,那雙總是銳利清冷的眸子裏,此刻也盛滿了和他一樣的驚疑不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他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剛才那個讓他起疑的內門弟子。那弟子臉上也是一片茫然和震驚,和其他人毫無二致,頭頂那點詭異的灰黑早已消失無蹤,彷彿剛才的一切真的隻是穆小白眼花了。可越是這樣,穆小白心裏那根弦綳得越緊。
是那枚該死的鬼麵令?宗主終於要追究幽冥殿的事了?還是…自己那些“食材變異”的鬼話,終於兜不住了?這位深不可測的元嬰宗主,那雙眼睛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他那點秘密?難道廚房裏那些小動作…她都知道?!
無數個念頭像受驚的魚群在他腦子裏亂竄,每一個都帶著冰冷的鉤刺。他感覺懷裏的九幽令碎片(蘇韻後來悄悄塞給他一小塊作為警示)似乎又散發出那股子陰寒,順著皮肉往骨頭縫裏鑽。
“穆小白?”侍女毫無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催促。
穆小白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後背的衣衫也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是…弟子遵命。”他的聲音有些發飄,腳步虛浮地跟著那侍女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燒紅的炭火上。
宴會廳裡依舊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目送著那個不久前還被他們奉為功臣、此刻卻如同走向刑場般的廚子,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裡。
離開喧囂溫暖的宴會廳,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撲麵而來,激得穆小白打了個哆嗦。通往宗主靜室的路,幽深而寂靜,隻有他和侍女單調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裡回蕩,嗒…嗒…嗒…每一聲都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靜室的大門無聲地滑開,裏麵光線並不明亮,隻有幾顆夜明珠散發著柔和清冷的光暈。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清心凝神的檀香,卻壓不住一股若有似無的…陳舊藥味?
顧傾城就盤膝坐在靜室中央的蒲團上。她穿著一身素凈的常服,長發簡單地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比平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亮得驚人,如同深潭寒星,直直地投射在剛進門的穆小白身上。
那目光彷彿帶著千鈞重壓,瞬間攫住了穆小白。他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裡裡外外都被看了個透心涼。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弟子穆小白,拜見宗主。”他強撐著行禮,聲音乾澀。
顧傾城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長得像一個世紀。靜室裡隻剩下穆小白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咚咚咚,震得他耳膜發疼。完了完了…肯定是為了幽冥殿…或者我的秘密暴露了…她會不會搜魂?會不會把我當邪魔外道一掌拍死?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地板上,聲音清晰可聞。
就在穆小白快要被這無聲的壓力逼瘋的時候,顧傾城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平淡,卻像驚雷一樣在穆小白耳邊炸響:
“穆小白,”她的目光在他臉上緩緩掃過,帶著一種審視和…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捉摸的探究,“聽說你做的包子,能回氣。你煮的茶,能清心破障。”
穆小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腦子裏飛快組織著甩鍋食材的說辭:“稟宗主,弟子隻是…隻是運氣好,碰巧用了些特別的野草根莖,可能是…”
顧傾城輕輕抬了下手,打斷了他磕磕巴巴的解釋。她似乎對他的“食材變異論”並不感興趣,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她的目光越過穆小白,投向靜室深處那片更濃的陰影,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讓穆小白渾身的血液都差點凍結:
“本座舊傷沉痾,久治不愈,尋常丹藥…效力甚微。”
她停頓了一下,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重新聚焦在穆小白瞬間煞白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你,會做葯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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