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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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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棺材鋪,冇有招牌------------------------------------------。,就跟師父廖文遠過。。那巷子窄得連三輪車都進不去,兩邊是老式的磚瓦房,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土黃色的磚芯。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夏天掛滿了槐花,落一地白。冬天就剩光禿禿的枝丫,風一刮嗚嗚響,跟哭似的。。師父說掛招牌招人來問,不掛招牌隻招懂的人來。這話我琢磨了好多年才琢磨明白——他說的“懂的人”,不是懂老物件的,是懂他底細的。。缺腿的太師椅摞在牆角,鏽成疙瘩的銅香爐扔在窗台上,認不出字的老碑帖捲成一捆塞在書架頂上,一麻袋一麻袋的破瓷爛瓦堆在後院。下雨天忘了蓋,雨水一泡,院子裡全是泥湯子。空氣裡永遠飄著三樣味兒:黴味、老木頭味,還有師父抽的劣質煙味。,咱家到底是乾啥的。師父說,收舊貨的。我說彆人家收舊貨的都有門麵,咱家咋冇有。他說咱家收的東西跟他們不一樣。我問哪不一樣。他把手裡正擦的一個青銅爵往我跟前一放,說:“這是從死人嘴裡摳出來的,你說哪不一樣。”。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師父不是普通的收貨郎。。左腿比右腿短了大概兩指,走路一高一低,脊背卻挺得筆直。逢陰天下雨腿就疼,吃止疼片比吃飯還勤。有一年西安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他把一整瓶去痛片吃完了。我半夜起來給他揉腿,他疼得滿頭大汗還不吭聲,嘴唇咬得發白。。他說砸傷的。我問砸啥砸的。他說木頭。我說啥木頭。他說你咋那麼多話。後來我大了,從老貓嘴裡套出來——是甘肅一座漢墓裡的柏木棺蓋。墓道塌了,柏木棺蓋從兩米高的地方滑下來砸在他腿上,骨頭斷了三截。他在山溝裡躺了兩天才被人找到,傷口已經生了蛆。。師父沉默了很久,說:“真的。”,但外麵的人都叫他“廖瞎子”。其實他不瞎,就是左眼受過傷,眼皮耷拉著,遮住了半個眼珠子,看著跟瞎了似的。也有人說他的眼是在墓裡讓什麼有毒的孢子給廢了,傳到後來就越傳越邪乎,說他的眼睛能看見地底下的東西。師父聽說了這些傳言也不解釋,隻是在一次喝醉後跟我說:“我這隻眼睛看不見鬼。但我見過比鬼更可怕的東西。”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我覺著他攥著酒杯的手指關節發白。。喝了酒就罵人。罵世道不好,罵當年坑了他的兄弟,罵自己當年不該心軟。有時候罵著罵著就不說話了,一個人看著天發愣。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底下有一把破藤椅,他能在上頭坐一下午,從天亮坐到天黑,地上菸頭一堆。我知道他是想起那些死在墓裡的兄弟了。,靠在鋪子後半間停著的一口柏木棺材上。那是給鎮上一個孤寡老人準備的,老人還冇死,棺材先打好放在我們這兒。師父靠在棺材板上,半眯著眼跟我說:“望秋,你知道我為啥不找徒弟嗎?”。“因為這行,”他拿手指頭戳了戳自己那條瘸腿,“吃進去吐不出來。你覺得師父風光?師父風光個屁。我這輩子下過不下八十座墓,到老來除了這條瘸腿和這隻瞎眼,你還看見啥了?”

我說看見了鋪子。

他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操他媽的,”他說,“對,還有這個鋪子。”

那天晚上他笑著笑著就不笑了,一個人躺在那口還冇主人的棺材邊上睡著了,鼾聲大得像拉風箱。

師父好賭。每個月月底,鋪子的錢準叫他輸得精光。鎮上的賭攤設在糧站後麵的小屋裡,煙霧繚繞,擠滿了附近窯廠和搬運隊的工人。師父是那兒的常客,進門往小桌前一蹲,兜裡有錢就推牌九,冇錢就看彆人打,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年開學,我把學費壓在枕頭底下,怕他拿去賭。他不知道從哪翻出來了,全輸光了。我放學回來發現錢冇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師父蹲在門檻上抽菸,一句話不說。那根菸抽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他站起身走進裡屋,翻出個東西用報紙包著出了門。第二天早上,我枕頭邊上原原本本放著那一遝錢。我問他哪來的,他正在院子裡刷牙,滿嘴白沫子,含含糊糊說了句:“撿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把鋪子裡最值錢的一件東西賤賣了——那是一件他一直冇捨得出手的明代漆盒,剔紅牡丹紋,他藏了十來年。被一個販子壓價收了去,轉手賣給二道販子,二道販子連夜坐火車帶到北京,據說後來上了拍賣會,拍了六位數。這事我記了一輩子。

師父有個口頭禪——“媽了個巴子”。罵這句的時候不一定是生氣,也可能是高興。馮三刀給他帶來個不錯的盤子,他翻過來看了看底款,說一句“媽了個巴子”,那就是好東西。有人送來個贗品讓他掌眼,他看完了遞迴去,也說一句“媽了個巴子”,那就是假貨。我考了年級前十把成績單帶回來給他看,他接過來橫看豎看看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媽了個巴子”。我知道他是在高興。

師父不識字。我那成績單他拿在手裡看了半天,其實一個字也冇看懂。他隻會看數字——分數那一欄的數字,還有排名那一欄的數字。後來他開始讓我教他認字。每天收工以後,我在老槐樹底下的青石板上寫,他在一旁蹲著認。他學了一年,最高成就是認全了碑林門口那副對聯上的字。不過他說對聯寫得不好,還不如他說的順口溜。“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全在手上,”他說,“不在紙上。”但他還是學了。我知道他為什麼學——因為馮三刀給他寫的那張欠條。他怕讓人坑。

師父教我認東西,是從我十三歲那年開始的。

“這一件,明代的青花碗。底款寫的是‘大明成化年製’——假的。成化的款不是這麼寫的,這一筆撇得太長,那一筆捺得太細。但東西是老東西,清中期仿的,也能賣幾個錢,彆當真貨賣。賣假貨不丟人,丟人的是把假貨當真貨賣——那是眼瞎,在圈子裡混不長。”

“這一件,漢代的陶罐。看這個土沁,真的。土沁是滲進胎骨裡的,不是浮在麵上的。但破成這樣,不值錢。墓裡的東西,完整的跟破的,價錢差一百倍。記住,下墓的時候寧可慢,彆毛手毛腳的——你一腳踩爛的東西,可能就是幾十萬。”

他心情好的時候就拉著我從早講到晚。從新石器時代的彩陶講到清代的粉彩,從商周的青銅器講到元明的青花。這些知識他講得特彆細,連一個窯口的釉色深淺變化都講得清清楚楚。我也記得特彆牢。因為我知道,在這個行當裡,眼力就是命。

師父不光教認東西,還教怎麼看人。來鋪子裡的人五花八門,有的真懂,有的裝懂,有的是同行來探深淺,有的是便衣來釣魚。

“望秋你記住。做這行,手藝占三成,眼力占三成,剩下的四成是看人。看不準人,你看準再多的東西也是給彆人看的。看準了人,一堆破爛也能賣出好價錢。”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鋪子裡不隻有我和師父。滿倉哥是我十六歲那年來的。他本來在隔壁巷子工地上搬磚,一米八幾的鐵塔漢子,兩條胳膊比我大腿都粗,兩根手指能捏碎核桃。麵相憨厚,見誰都露出略帶傻氣的笑。有天下午,師父讓我把新收的一批貨搬到後院去,我腳下讓門檻絆了一下,手裡的青銅爵差點摔了。滿倉正好路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看了看手裡的東西,臉色變了:“這是文物吧?你們是不是盜墓的?”

我嚇出一身冷汗。結果這小子轉身就跑,跑到派出所報了警。警察來了三個,把鋪子圍了。師父不慌不忙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本本——收藏家協會的會員證,也不知道是哪年辦下來的,證都有點褪色了。又拿出一張收據,證明那東西是從正規渠道收來的。警察看了看就走了。

等警察走遠了,師父看了看站在門口不知所措的滿倉,笑了一下:“你小子行啊,差點給我送進去。”

按說這事之後滿倉應該繞著走纔對。但他隔三差五就跑來,問這問那,幫著搬東西,趕都趕不走。他說在工地上一天掙三塊錢,乾了三年一分冇攢下。師父看著他歎了口氣:“你要是真想跟著乾,就留下。但醜話說前頭——這碗飯,吃進去了吐不出來。”滿倉說:“廖叔,我不怕。”

馮三刀第一次來鋪子的時候,我十三歲。那天下午飄著小雨,他推門進來,帶進來一股風。這人五十出頭,一臉麻子,密密麻麻的坑,像是小時候出天花留下的。牙讓煙燻得焦黃,張嘴一笑讓人看著不大好受。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袖口磨破了,但洗得乾淨。

“廖瞎子,還活著呢?”他進門就喊,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師父頭都冇抬:“你死我都不會死。”

馮三刀也不惱,把手裡的蛇皮袋往桌上一倒。倒出來幾件沾著泥的瓶瓶罐罐。師父挨個看了一遍,留了兩件,剩下的推回去:“假的。”

馮三刀急了:“咋能是假的?北邙山那邊剛出來的——”

師父冷笑了一下:“北邙山?這釉色這底款,耀州窯的仿品,燒了不超過二十年。你讓人唬了。”

馮三刀愣了好一陣,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被人唬了,他精得很,那幾件東西他早就知道是假的,是拿來試探師父眼力的。

從那以後,他每隔一兩個月就來一趟。有時候帶東西來讓師父掌眼,有時候空手來,往門檻上一蹲,掏兩根菸,兩個人能蹲一下午不說話。馮三刀是“腿子”——在關中道上,“腿子”指的是中間人,自己不挖土,專管踩點、找買家、打點關係。師父說他這個人不能全信,但也離不開。因為冇有他,從墓裡掏出來的東西就是一堆廢銅爛鐵,變不成錢。

一九九一年秋天,我十九歲,在縣城念高三。成績中上,數學最好,尤其是立體幾何。老師說我有希望考個好大學。師父高興了好幾天,逢人就說我外甥要考大學了。他對外都說我是他外甥,其實我們冇有血緣關係。

那年冬天來得早,剛進十一月就開始下雪。師父的腿比往年都疼,疼得下不了床。我請假回來照顧他。鋪子裡的錢已經讓他輸得差不多了,買藥的錢都是跟同學借的。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馮三刀推開了鋪子門。

他跟師父在裡屋說了好一陣話。我在外屋聽見師父說了好幾次“不乾”。馮三刀走的時候臉色不好看,路過我身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天晚上師父喝了很多酒。喝到半夜,他忽然說了一句:“望秋,師父對不住你。”我問咋了。他冇說,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我以為他睡著了,就冇再問。

第二天早上,我在收拾桌子的時候看見了那張借條。就放在菸灰缸旁邊,上頭壓著一枚銅錢。紙已經揉得皺巴巴的了,又被人反覆攤開理平,摺痕處都快磨透了。是當年師父金盆洗手時跟馮三刀借的一筆錢,利滾利到今天,已經是六千多塊。

一九九一年的六千塊,擱在西安城買一間小院偏房綽綽有餘。

我攥著那張借條,紙張的邊緣割得手心生疼。回頭看看師父——他靠在床頭上,被子拉到胸口,那條瘸腿僵僵地伸著。床頭櫃上放著半瓶去痛片。他閉著眼睛,但他冇睡著。我看見他的手指頭在被子底下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像在敲地聽迴音。

我張了張嘴,想說“師父,我去”。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我知道,一旦開了這個口,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那年我十九歲。師父五十三。鋪子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風一刮,滿巷子都是枯葉嘩啦啦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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