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煙裡,昏暗經室像塊幕布從外被人撕裂,他回到了上輩子。
那時的他蓄好了青絲,穿戴著天帝之子本該著的玄衣纁裳,眉目溫潤的立於高台之上,來往賓客皆是歡聲笑語。位於他之上的天帝天後衣裳華貴,麵容上皆不見舐犢情深,他們道:“北忻自小離開天界,願舍自身入法教,效仿閬弦大義。”
後來占卜有異,謠言四起。
最守禮法的北忻殿不顧禮法跪在南天門數日,鮮血浸入一身玄衣,布澤可見水光,纁裳色澤也越發妖冶。
他期盼的未曾出現,他的父皇冷漠如神祇,母後麵目猙獰。
“你就不該出生,死纔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他被父親母親拋棄在審判台上,他的好友雲尚,往日裡瀟灑俊逸的少年郎,為救他,死於台下。而他於天雷陣陣,烏雲密佈,狂風驟起之日被三界精兵精將射成了刺蝟,血儘而亡。
他的生身父母到死都不曾出現。
他守護的三界變成一把尖刀,刺向了他。
浮生萬物,神隕仙滅,萬物歸墟。
他的屍骨被肢解成數塊,拋入上古禁地浮生島,最後一絲殘魂也要用上古術法毀滅。
他們都要他死。
可他偏偏活著。
他一向自詡修行修的是普度眾生,可坦然赴死,但還是度不了己。
大滴的汗水從北忻頭上冒出,汗珠劃過他緊縮的眉宇,落入衣襟。片刻間,衣領已是汗涔涔一片。
他的背影冇有變化,是尋常打坐唸經的尋常坐態,寬**袍下手掌忍不住抽搐顫抖,背脊單薄僵硬。箭羽穿破空氣發出錚鳴聲,穿過他的身體,穿透了皮肉,摩擦著骨骼,這具身體明明還未遭受,但卻渾身發癢,如螞蟻噬骨。
這樣的瘙癢,自當他重生那日起便日日纏繞他,他疼的額角青筋泵出,仍咬著牙關,不曾大聲喘氣。他已經習慣了,他也應該習慣,被父母拋棄的人,三界公認不祥之人,就應該像暗溝裡見不得光的蟲,苟延殘喘。
可憑什麼?
上輩子他做錯了什麼,要被所有人拋棄。
北忻如是問,朝上的手掌倒扣在地上,明明喘著粗氣,眼神卻像隻受傷的小獸,不到一會便有猩紅溢位唇角,他的異樣讓待在靈界的離陽衝破禁製而出。
渾身浴火的金烏鳥啼鳴,落地化成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主人,主人你醒醒,不要再自殘了,快停下。”
少年帶著哭腔的呼喚並冇有讓北忻停下動作,倒是慌亂中踢倒了地上的匣子,身上還未熄滅的火焰將檀香丸一把燒成了灰燼。
北忻感覺自己在黑暗中行走了許久,腳踩著碧色湖水,步伐越發沉重,隻有咬著舌尖纔不會溺亡在這碧色的波水裡。倏然鼻端染上一縷檀香,緊繃的肌肉慢慢鬆懈下來,呼吸漸漸平穩。
待香燃儘,北忻緩緩睜開眼。
一旁的離陽驚喜出聲:“主人,你醒了!”
他眸子的緋色還未褪去,顯然剛
才又讓他擔憂了,北忻見狀想道一聲“無事”,無奈喉嚨乾涸發澀,久久出不了聲。
“主人,你彆說話,喝口水。”離陽貼心地端來茶杯,示意他喝一口。
北忻伸手,看著上輩子被射穿的手心現下肌膚完好如初,並不見損傷。他斂下眼中疲憊,接過茶杯一飲而儘,沖刷著口腔裡的血腥味。
離陽還想再給他倒上一杯,北忻抬手按住他的手臂,嘶啞著聲音問:“方纔可是做了什麼?”
離陽思索:“我見主人又陷入異夢裡,著急衝破靈界,然後主人就醒了,不曾做過什麼。”
北忻垂眸看著地上掀翻的匣子,見四周有殘餘灰燼,指尖輕輕沾上少許。他掀開香爐頂蓋,摸著邊緣的灰燼,摩挲著。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又重生到了百年前,隻知這檀香果然與他死前聞到的味道如出一轍。
不同尋常的陣符術,又手持此種檀香。
她,究竟是誰……
第7章 春見蝶
阿檀出了明鏡台,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雲鶴閣。
一群白枕鶴於雕欄玉砌上沖天而起,藍色羽翼化作流光星辰在入內之人周邊,幻化成一個天青藍帷帽。阿檀被人推搡著進來,那一刹的變裝看得她目不轉睛。
天青藍的帷帽將大半個人遮住,麵目悉數掩蓋在帷帽之下,下襬的鞋履也被屋內靈力包裹,衣服的紋路細節變得模糊不清,隻大概能瞧出這個著了件紫衫,那人穿了藍袍。
半空之上,還有一道道白光緊跟著星辰。
眾人慾伸手接住,白光調皮地越過指縫,一頭紮進帷帽的針織緯線裡,隨即漸漸浮現出數字,阿檀仔細辨彆著,發現數字皆有不同。
她的這道白光格外特彆,它先是在半道上被彆的光點撞飛,原地打了個圈兒,再著踉踉蹌蹌不識方向,對著旁人的帷帽撲了過去。一次冇成功,又再次嘗試,猶不成功,白光上倏地竄出小火花,帶著拚命的倔強味。
可惜人家帷帽上已化成數字的白光也不是吃素的,伸出小觸角輕輕一撥將它推倒,見白光還要撞過來,被惹怒後頗有罵罵咧咧的姿態。
兩團白光鬥氣,阿檀看得聚精會神。
倒是旁邊的人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把逮住白光遞到她麵前。
“你的。”
兩個字低沉裡透著清冷的顆粒感,聲線獨特有些粗獷,是少見的女子聲。帷帽下伸出的手,像男子般骨節分明。阿檀道了聲謝,接過的時手指無意從她的手掌刮過,卻明顯感受到她的呼吸一頓,身子僵硬。
她將白光塞到阿檀手上,便毫不猶豫地走開,好似她是個瘟神,竟一秒都不願多停留,留下阿檀和傻白光大眼瞪小眼,眼神一個比一個呆。
阿檀卡在喉嚨裡說不處半個字,玩弄心起,惡狠狠彈指給了白光一個屁墩,見它暈頭耷腦地飛入帷帽這才收手。
她搖搖頭,朝雲鶴閣大殿中心的台上看去。
白衣上繡紫金紋的中年男子從從白枕鶴上下來,左手摸著美鬢,右手輕搖一把羽扇。他笑得慈眉善目:“老夫歡迎諸位來此一聚,上次相聚已是百年前。明日三危樓頂樓打開,今日還是老規矩,請諸君儘歡。”
“雲鶴閣設立獨立包廂,可讓諸位安心交易,絕不受到打攪。”
鶴青抬手示意短衫打扮的小廝敲響台中間的琉璃鐘。
六響過後,交易正式開始。
阿檀背靠殿內柱子,聽著周邊修士交談議論。
一言兩語拚湊起來,原來雲鶴閣的交易隻在拍賣會前日開啟,目的就在為來自三界的各位提供一個方便。在這你可尋需要的物件,價格全憑賣家自定,多有能夠撿漏的機會。驚世好物還是雞肋無用,各路買家各憑眼力甄彆。
等小廝退至高台一側,立馬有人上台高呼。
“我有辟火珠一枚,需避水珠一枚交換,可有君要換否?”
男子聲音粗獷,聲震如雷,身形如塔山般高達。霸氣將辟火珠往小廝的盤子上一放,示意他下去給眾人展展眼,絲毫不擔心東西的真假。
一圈後無人質疑,人群裡弱弱傳來一聲:“我要換。”
男子如鼓的聲音立馬響起:“哪位小娘子?”
“我……我……我不是小娘子。”
等看清人群裡往托盤裡放東西的瘦弱身影,他粗聲笑道:“原來你在這,瘦的和根竹片般,難怪老子找不到你。走!跟老子去包廂裡互相細細檢視。”說完,拎小雞仔般的,將那人的後領子攥在手裡提了起來。
在眾人瞠目結舌中,男子“砰”的一聲破窗而入進了包廂。
果真糙漢,性格是真急,就怕那瘦弱公子在他手裡嚇得都說不出囫圇句,眾人收回目光看向高台,等著第二個上台的人。
第二個倒是不同,拿出一幅助人入定的潑墨山水圖,定下十萬上品靈石的起拍價格,與台下修士拉回拉鋸後,終以八十萬上品靈石成交。
見高台下不斷有人在小廝那裡登記排隊,等著登台易物,阿檀的腦袋不由飛快地轉起來。
雲鶴閣裡人人覆麵,謹慎的人連聲音都會做個變化,不用擔心被人識出身份。她若是去給人占卜都不需要在這方麵費心思,但是該如何讓人心甘情願來找她占卜呢?
直接上去說可以占卜,怕是行不通。這裡多是三界各勢力以及世家大族,不像凡間百姓,貿然上去隻怕是會被叉下來,還是得找一個恰當的理由纔是。
她冥思苦想之際,台上的人聲音清亮帶著不易察的驕傲道:“諸位在此相聚即是緣分,我師從母媯族漆宿大長老,今日隨機抽取三位免費占卜。”
她高舉著玉牌,向眾人證實自己的身份。
玉牌上背麵為菩提紋樣,正麵寫著“媯”字,下墜著紫色的因果鈴。
因果鈴是求卦者對占卜術士的一個反饋,占卜結果越趨近事後未來發展,因果之力越強。因果鈴共有五階,從低到高分彆是綠色、藍色、紅色、紫色到無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