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阿檀乖覺起來,後麵都是一勺勺慢慢入口。四人才吃了幾口,武河頂著雨水從門口進來。
“尊者,決堤了。太滆水氾濫,徹底沖毀了堤岸,渚洲城外的漁村都被湖水沖垮。”
阿檀嚥下粥:“怎麼會,湖妖不是揚言五天後才淹城。”
“小四尊者是真的!洲城的城牆抵擋不了多時,水就要漫進城內。”武河急得額角青筋有小拇指那般粗。
一道紫色地閃電劈在沉悶的天空上,照亮背光武河的臉,阿檀手一抖,勺子墜落在地,摔得粉碎。
轟隆隆的雷聲襯得武河的話叫人聽不清,斷斷續續地拚湊出資訊。
“我,來就是……請尊者,登城牆抗洪。”
武河忐忑不安地看著四人,忍不住將視線往北忻身上看去。昨天是他讓一念尊者去了珍寶齋,害他莫名汙了法師的身份。
他有口難開,不好再勸,好在北忻開口說話了。
“武統領,容我們考慮一下。”
武河的期待的眸子透著灰暗,他最後還是提起精神:“幾位尊者要是考慮好了可以直接來城牆處。”
北忻點頭表示知道了,扭頭看向拾碎勺子,半天都未起身的人。
阿檀彎著腰,在桌下拾著勺子的碎片。看似簡單的東西,她卻做的心不在焉,一心沉浸在剛剛電閃雷鳴中腦袋裡閃過的畫麵裡。
偌大的渚洲城成了一片汪洋,水麵上隨處可見漂浮的屍首,方圓百裡竟無一個活口。
阿檀敢肯定這就是今日過後渚洲城的模樣。
預見的畫麵太過嚇人,就連指尖劃過碎片,滲出血痕她也未注意到。
北忻眸光一深,抓住她的手腕,取出她手裡拿著的碎片。
“我來。”
阿檀呆呆地鬆開手,心頭浮現強烈的不安。
“我們不去城牆,去太滆湖底。”
阿檀臉上浮現出沉重之色:“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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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苑的禪室內,身著灰色法袍的中年男子對著一塊冇有名字的牌位念著往生咒。
仔細看渚洲城的城主渚弋和他長相有五分相似,中年男子的麵容更添慈祥和藹,頸部紅潤的皮膚上橫著生長著幾條皺紋,區彆著他們之間的年歲。
閔諫章來尋人,瞧見他青燈相伴神色淡然,彷佛與一切世俗的喧囂都隔絕於外。
他走到中年男子麵前,眼底一片陰鷙:“渚城主好興致,你可知前往太滆湖底的人冇死絕。”
“我說過那個法師和女修不好對付,要你早點將人解決,結果呢?我給你的高階法器毀了不說,人也都平安無事的出來了。你的合作之意,到底有幾分真?”
閔諫章氣急,抬腳將桌子踢翻,桌上供奉的長命燈打翻,燈油灑落。
“渚冶文,我和你說話,你聽見了冇!”
渚冶文抬起頭:“心太急,事必敗。”
“我心急?”
閔諫章冷笑道:“我要是心急,就不會將這個事情交由你全權做主。留下活口隻會多出把柄在他們手上,尤其是你的女兒,你就不擔心她將城主印的事情捅出去。”
渚冶文起身點香,待香燃氣,他用手掌揮散了火星,說著:“小珂是我養大的女兒。她什麼樣的,我最清楚。”
氤氳香菸冒出,他迷離的眼裡生長著瘋狂掌控欲:“她那麼想得到我的認可,隻要給她那麼一點父愛,她便會死心塌地的,你不必擔心她。”
“最好如此。渚城主彆忘了事成之後許諾我的人。”
閔諫章比劃著手指:“一萬,一個人都不能少。”
渚冶文將香插入香爐裡,香灰掉落在虎口上,他似乎感知不到溫度:“一個時辰後你便可帶走五千人。”
閔諫章獰笑著:“哦?渚城主又有新打算了。”
渚冶文凝視著烏黑牌位:“湖妖作祟,他們貿然行動,怎麼都該震怒湖妖纔對。”
“渚城主好計謀,那我便安心等著城主的好訊息。”閔諫章仰頭大笑,滿意離開。
渚冶文回到自己的蒲團上打坐,誦經到烏雲遮天蔽日,油燈燃儘。
他睜開渾濁的眼,撐著手從地上起來。拖著腿,一步步移到牌位麵前,捏起袖子小心擦拭過每個邊角。
眼裡柔情四溢,渚冶文像在和故人聊天,說起近來種種。最後,一聲悠長的歎息在禪房內響起:“東凝,長夜漫漫,冇有你的夜晚,實在難捱。”
灰色法袍蓋不住他身上的死意。
“隻有拉上整座城陪葬,我纔有臉去見你。”
第58章 黑石山
渚弋叫隨從收了傘, 站在城牆角樓上眺望著渚洲城城外。以前供應城內世家百姓的魚鮮小漁村,現如今成了一片汪洋。
每一滴拍在臉上的雨都是一個百姓的淚,他的眸底帶著灰心喪氣的冷意。
頂著大雨趕來的武河皮膚被湖水泡得囊腫, 他急聲彙報:“城主,全城所有官兵都去救人了, 還是不夠。”
“那些修士呢?”
武河神情悲憤, 但又無法埋怨:“他們看到渚洲城水臨城下轉身就走了,留下來的屈指可數。現
在應該如何應對?”
渚弋:“你帶回來的幾位可有抵擋洪水的良計?”
武河冇說話,微皺的眉心讓渚弋明白這幾人多半也是離開了。
他撇過頭去, 看著和天空連在一塊無邊無際的黑,天空像個大漏勺簌簌漏著水彙入黑湖, 決定道:“集結全城所有有武力的百姓去救人,能救一個算一個。”
“城主,這怕是也解決不了問題, 雨越下越大了。您看標記的水位線瘋漲,湖麵如今距離城牆不足十米, 眼看就要漫過城牆衝進城內。”
“武兄儘管去,我不會讓渚洲城成為水底之城。”
武河單膝跪地領命,匆匆下去。
渚弋站了良久, 等到奶孃佝僂著身子給他撐傘,麻木的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生氣。
“從前我以為他隻是不愛娘,所以連帶著我和小珂,他也從未正眼看過。現在我算是明白了, 他將渚洲城所有人都棄了。”
他低垂著頭眸光空洞,雨水順著下頜滴在地上:“奶孃,我賭輸了。小珂冇死心,我又何嘗不是。對他抱著一絲幻想的代價就是無數百姓深陷水災。是我, 害了他們。”
“弋兒。”
奶孃擔憂地看著他:“老奴不懂那些大道理。隻明白人倫綱常,你們是父子,天定的血緣親情哪裡是說斷就能斷的。”
奶孃的話絲毫不曾安慰到渚弋,反倒讓他繃緊了脖子上的青筋。
“天定的東西難道就是好嗎?這裡不是他一人的渚洲城。”
他抬起猩紅的眸子:“天不好,那就翻了這片天!”
聲線鏗鏘,閃電劃破厚厚的烏雲。
阿檀一行人飛躍出渚洲城,禦空向太滆湖麵而去。越往裡,湖麵越平靜,空氣中的水汽撲麵而來。擎天柱般的水柱較之那日初見,仍源源不斷往上。
“神識裡所見的黑色深淵從水柱漩渦下去即可見。”
阿檀目光沉沉望著高速旋轉的漩渦處,站立不過片刻,他們衣裳儘濕,而她的眼前畫麵又開始模糊不清。
這個情況自昨日入湖底後頻發,阿檀不知道原因,但無疑隻要下水等待她的將是漆黑不可視物的世界。
她的眼睛不知為何有了不能碰水的禁忌。
北忻見她凝眉望著水柱,卻會錯了意。
武河離開後,阿檀當即說要來太滆湖底,他不覺意外,這是昨日商議好的。
但她舉起手上的牽引弦,麵色鄭重的說了另一件事情,“皂樾離被困在太滆湖底。”
北忻當下臉色就不好看,現在見阿檀為了救人又往前走了數步,嘴角更是緊繃。
他越過阿檀:“我去救,你留在此處隨機應變。”
阿檀拉住假法師的衣袖:“不用。”
指尖觸到髮髻上的陰沉木簪,這是師父送的。曾經偶然一次溺水,導致她臥病在床好幾個月,病好了師父送來此物。
當時師父說:“此簪通心意,遇水化舟,小四再也不用怕水了。”
她拔下簪子,手指在簪身上有規律的點撥,心念一動,簪子浮空像小樹苗一樣開始生長,須臾完整的陰沉木小船徐徐落在湖麵。
半芽驚喜道:“怎麼把沉木船忘了。”這是她和糖糖溜出母媯族的重要法器。
她興奮掀開竹簾,進入船篷坐好。
阿檀足尖輕輕落在船上,對著後麵跟上來的假法師側過身示意他進去。
離陽乖覺地坐在半芽旁邊,北忻往船蓬走了幾步,見阿檀冇有進來的意思,對著幫忙扶住竹簾的離陽道:“我不進來了。”
阿檀從靈界裡召出蓮花燈,她抬手一揚,燈穩穩地掛在桅杆上。青蓮緩緩綻放,星星點點的華光從花蕊處溢位。
花蕊處青焰跳動,透明的結界籠罩住船身驅散了湖麵氤氳,原來此船在太滆湖麵也能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