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中,曹英沙啞疲憊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今日之戰,本帥之責。諸位已盡力拚殺,曹某......心中有數。”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繼續道,“我會向朝廷呈遞詳細戰報,所有失利之責,由我曹英一力承擔,與諸位無關。”
“大帥!”“大帥言重!”
不管眾將之前對曹英是何態度,此刻對於這麽抗事的曹英,都心生敬佩。
曹英無力擺了擺手:“爾等四軍各把守一麵城門,防禦慕容彥超出城,若有危機,需及時相幫,退下吧。”
說罷,他不管眾人,徑直離開大帳。
何微率先打破短暫的沉寂,出聲道:“那我們虎捷軍便把守西門。”
“那龍捷軍東門......”
眾將迅速而簡略地分配完防務,再無多餘寒暄,紛紛麵色凝重地快步出帳。
此刻最重要的,是立刻迴到各自軍中,穩定那剛剛經曆慘敗、士氣低迷的軍心。
何微已經事實上承認了,虎捷軍左廂第一,第二軍由朱驍執掌,一出營帳,徑直朝其餘四軍的方向走去。
朱驍快步出帳,翻身上馬,疾馳迴本部營地。
林達早已在營門等候,見狀立刻上前牽住馬韁,說道:“虞侯,有的弟兄們迴來後,情緒一直很低落。”
朱驍翻身下馬,微微頷首。
對於新兵來說,頭一仗打的就是最恐怖的攻城戰,能堅持從頭打完已經很了不得了,出現些問題很正常。
見朱驍走過來,楚昭輔急忙迎了上來,手裏拿著一本文書。
“虞侯,這是按您的吩咐,初步統計好的將士們今日戰場功績記錄,請您過目。”
朱驍接過文書,目光掃過上麵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的字跡,短短幾個時辰就能整理出大概,其能力確實出眾。
他伸手拍了拍楚昭輔的肩膀,溫和道:“辛苦了。”
就算楚昭輔能力強,估計一刻都沒有停歇。
......
十幾個士卒圍在軍帳內,對今天的戰事議論紛紛。
“嘿,瞧見沒?老子今天可是爬上了城頭的!雖然.....雖然最後摔下來了,沒死成!”
“俺看見了,你小子運氣好,掉下來正砸在虎哥的屍身上了!不然,哼!”
“哎,別說了,虎哥是真猛士,咱們軍第一個登上去的,要是能活下來,這功勞夠升指揮使了吧!”
軍帳簾布突然被掀開,朱驍帶著楚昭輔和吳嚮明走了進來。
看見來人,武夫們一驚,急忙起身行禮。
朱驍上前一步,伸手虛扶,溫和道:“都不必多禮,我就是來看看大家。”
士卒們頓時激動起來,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朱驍沉聲道:“李虎是你們的十將,此戰為國戰死,我倍感痛心。”
“不過,本將說過,有功者必賞,即便身死,賞賜依舊不變。”
對於李虎身份這些,都是他剛剛問的吳嚮明。
楚昭輔立刻上前一步,展開文書,朗聲宣讀:“李虎!虎捷軍左廂第一軍、第一指揮、第三都十將!確為我虎捷軍首個登城勇士!依律,賞銀三十錠!加之陣亡撫恤,共計一百七十貫,即刻登記造冊!”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直賊娘,這麽多,都能買幾個小妾了!
朱驍補充道:“其所有賞賜、撫恤,必將一分不少、一日不差地送至他的家人手中。你們之中若有他的同鄉,可以替我監督此事。”
一名叫李二的漢子猛地挺直腰板,大聲道:“虞侯!俺是虎哥同鄉!俺信您!您絕不是食言之人!”
朱驍搖了搖頭,神色認真:“本將自問行事無愧於心,但軍中有法度,事務需分明。你需驗證後,替本將解釋,可否幫這個忙?”
李二臉色漲紅,自己竟然還能幫都虞侯的忙?
他當即捶胸承諾:“遵命!俺一定會告訴那些人,朱將軍是說話算數的!”
在朱驍的示意下,楚昭輔又陸續宣讀了帳內其他幾名士卒在戰鬥中的表現,雖無李虎那般卓著的功績,但也各有記錄。
事實上,在這種失敗的攻城戰中,能活下來的士卒大多難有顯赫功績,有功績者,多半都已血灑城頭。
那些僥幸從高處跌落未死的,往往也已是重傷殘疾。
當朱驍走出軍帳時,發現外麵不知何時已圍攏了數百名士卒,而且還有人不斷從其他營區趕來。
都虞侯親自來看望士卒的訊息,已如野火般傳遍了營地。
朱驍本無意召集全軍,但見群情如此,便索性下令各指揮,都頭,十將整頓隊伍。
半個時辰後,數千人集中起來,眼巴巴的看著朱驍。
人數眾多,朱驍的聲音無法傳遍全場。
他提前安排了一些嗓門洪亮、頭腦清楚的軍士,間隔站在隊伍中,負責傳遞他的話。
朱驍麵色驟然一沉,運足中氣,聲音洪亮而帶著痛心:“此番攻城,本將心中,是又悲又喜!”
“虞侯說啦!他心裏又難過又高興......”
傳話的軍士們努力複述著,雖然詞句略有出入,但大意無誤。
朱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悲的是!我萬萬沒想到,攻城方始,竟有兄弟臨陣脫逃,棄同袍於不顧!可恥!”
“對於逃兵,此番所有賞賜一律扣除!絕不姑息!”
場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士卒們臉上普遍流露出對逃兵的不屑與鄙夷。
你跑了,我賣命,有這道理嘛?
朱驍話鋒稍緩:“當然,爾等之中,亦有人臨陣畏懼,進退失據。本將都看在眼裏!”
場下的嘈雜聲瞬間小了許多,部分士卒羞愧地低下了頭。
“然!念爾等皆為新募之兵,此乃初犯,本將暫且記下,不予深究!日後若再臨戰而懼,畏縮不前,必軍法從事,加倍嚴懲,並牽連家小!”
話音落下,校場上緊繃的氣氛明顯為之一鬆,許多士卒暗自鬆了口氣。
“但本將更要說的是,戰死的兄弟,同樣是我們的兄弟!”朱驍的聲音再次變得高昂,“他們的功績,絕不會被埋沒!所有應得的撫恤,必將發放至其親人手中!此事,諸位請共同監督!”
話音剛落,一名站在前方的士卒猛地振臂高呼:“死了也有撫恤!俺家裏以後就有指望了!願為朱虞侯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