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的西市,終年彌漫著一股混雜的氣息。
腐壞的菜葉、牲畜的糞便、廉價脂粉和廉價汗水,在午後的陽光下發酵成一種刺鼻的生存味道。
這裏是汴京最粗糲真實的角落,每一寸土地都烙印著這個時代最原始的**與掙紮。
聲音從市集角落傳來,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熱切。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倚著土牆坐著,稀疏的花白頭發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他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重複著那句叫賣:“屁股很大,能生兒子的!”
他身旁跪坐著的女娃瘦小得可憐,背後插著三根幹枯的稻草——這代表著價值三貫銅錢。
聽見父親的叫賣,她把頭埋得更低了,髒兮兮的脖頸顯得格外脆弱,彷彿一折就斷。
老漢渾濁的眼睛突然亮起來,他看見一個身著錦衣的男子正朝這邊踱步。
那人的衣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步伐沉穩而有力,腰間沉甸甸的錢袋隨著步伐發出細微而誘人的碰撞聲。
“官人!是要買奴仆嗎?”老漢突然有了力氣,掙紮著爬起來,“俺的小娘很劃算得嘞!隻要三貫錢!”
男人停住腳步,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
生怕男人拒絕,女娃被老漢粗暴地拽過來,用相對幹淨的袖口狠狠擦拭她臉上的汙垢。
布料摩擦麵板發出沙沙的聲響,女娃疼得眼眶發紅,卻咬緊下唇不敢出聲。
泥汙漸去,露出一張營養不良卻輪廓清秀的臉龐。
見男人神色似有鬆動,老漢立馬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官人發發善心吧!買下她,不然俺們父女都要餓死在這開封街頭了!”
男人歎了口氣,從腰間的袋子裏取出三貫扔到老漢身上。
銅錢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老漢如餓狼撲食般將錢攬入懷中,警惕地朝四周掃視一眼,便頭也不迴地朝著某個方向疾步離去,那敏捷的身手與先前奄奄一息的模樣判若兩人。
女娃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頭垂得更低了,單薄的肩膀微微發抖。
朱驍蹲下身,沉聲道:“你叫什麽,是哪裏人?多大了?”
男人正是朱驍,他此行來西市就是為了給李清兒買一個丫鬟。
西市比較髒亂,市井之人比較多,所以朱驍並沒有帶李清兒出來。
女娃身軀一顫,聲若蚊蠅道:“俺叫董小娘,十五歲,河東人。家裏原有姐妹三人,因戰亂隨爹逃到開封。兩個姐姐在路上都被賣了,隻剩俺一個......”
朱驍微微頷首,這女孩說話條理分明,應是北漢劉崇強征壯丁、驅趕百姓運輸的受害者。
河東戰事頻繁,多少人家破人亡,這少女不過是萬千苦難中的一個縮影。
“不必害怕,”朱驍起身,聲音放緩了些,“到我府上,隻要安分守己,衣食溫飽不是問題。”
董小娘急忙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跟在朱驍身後,她的雙腳滿是泥汙,卻努力邁大步子,生怕被落下。
二人行至汴水河畔時,一聲驚呼突然劃破喧囂:“有人落水了!”
人群如潮水般向河邊湧去,將堤岸圍得水泄不通。
喧嘩聲中,朱驍隱約聽見人們的議論。
“是個穿紅衣的小娘!”
“造孽啊,這麽年輕怎麽就想不開了?”
朱驍本能地擠進人群,隻見一襲紅衣在渾濁的河水中浮沉。
那張蒼白的麵容一閃而過,朱驍心頭一震——這不是那日趙匡胤親自牽馬的女子京娘嗎?
“撲通”幾聲,幾個赤膊的漢子躍入河中,奮力向那抹紅色遊去。
岸上的人群歡呼鼓勁,目送著救人者將已經失去意識的京娘拖上岸來。
有人探了探她的鼻息,搖頭歎息:“沒氣了,救不迴來了。”
人群瞬間爆發出惋惜的聲音,這麽年輕貌美的小娘就這麽死去,怪可惜的。
朱驍一時之間來不及多想,帶著董小娘用力的擠開人群,湊到京娘跟前。
“讓一讓!讓我試試!”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朱驍雙膝跪在京娘身側,雙手交疊按在那濕透的紅衣上。
濕潤卻又柔軟的觸感瞬間湧上心頭,好大......
朱驍甩了甩頭,摒棄雜念,有節奏地按壓起來。
“這成何體統......”有人低聲非議,但被更多人製止:“看樣子是在救人呢!”
心肺複蘇是很消耗體力的,額角的汗水不斷滴落,模糊了他的視線。
正當眼睛被汗水浸得刺痛時,一隻小手伸過來,用相對幹淨的袖口替他拭去汗水。
是董小娘,她不知何時已經跪在一旁,眼中滿是緊張和好奇
時間一點點流逝,京娘忽然唇齒微張,吐出一大口水來。
人群發出驚呼,但她仍未轉醒,朱驍轉過頭,對正兩眼好奇看著這一幕的董小娘道:“將她的嘴巴弄開,然後嘴對嘴朝裏麵吐氣。”
哪怕臉上還有些黑印,也能看到董小娘瞬間紅潤起來的臉頰。
看著手足無措的董小娘,朱驍隻能耐住性子,言簡意賅的解釋了一下人工呼吸的方法。
董小娘懵懂的點了點頭,湊到京娘跟前,右手放到她的臉頰,用力一擠,那緊閉的唇齒瞬間嘟了起來。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她用力吸了一口氣,俯身下去。
一次,兩次......在數十次反複按壓和渡氣後,京娘身軀劇烈擺動起來,伴隨著每一次的咳嗽,河水都從嘴中吐出。
京娘緩緩睜開雙眼,就看到一張緊張的小臉,我死了嗎,為啥胸口這麽疼......
見京娘睜開雙眼,董小娘歡喜得幾乎跳起來:“她醒嘞!醒嘞!”
朱驍鬆了口氣,無力的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孃的,真累呀!
“神醫!真是神醫啊!”圍觀的人群爆發出讚歎,“這按壓胸膛和嘴對嘴的法子,聞所未聞,簡直是華佗再世!”
聽著周圍嘈雜的聲音,京孃的意識逐漸迴籠,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死,而是被救了。
可是為什麽要救她呢?
那個男人拒絕了她好幾次心意,還有什麽活著的意思呢......
就在這時,一聲焦灼的暴喝壓過了所有嘈雜:“京娘!你怎麽這般想不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