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驍的目光牢牢被一個年輕人所吸引。
此人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身量高挑,麵容異常俊朗,眉宇間並無尋常士卒那種粗糲剽悍之氣,反而隱隱透著一股書卷般的清朗和沉靜。
朱驍徑直走到這年輕士兵麵前停下,上下仔細打量著他:“你叫什麽名字?”
“稟指揮,某叫潘美。”
潘美?!
朱驍怎麽可能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北宋開國赫赫有名的名將,後世評書中與楊家將恩怨糾葛的潘仁美形象。
沒想到如今隻是一個禁軍小兵。
不過從潘美的甲冑精良程度和氣質來看,其出身肯定不凡,隻是不知為何會從一個小兵開始做起。
朱驍點了點頭,指著潘美:“就由你來任親兵侍衛長。”
指揮使的親兵規模一般為十人,侍衛長的級別就是什長。
潘美闆闆正正的行禮,大聲道:“諾!”
其餘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羨慕和不甘,顯然是不太服氣這個白麵書生樣子的人當侍衛長。
朱驍眼中閃過一絲興趣,想看看聞名後世之人會如何處理這件事。
潘美察覺出朱驍的意思,冷哼道:“若有誰對某不服,就出來練練!”
“某吳嚮明不服!”話音未落,一個精壯如鐵塔般的漢子已毅然跨出佇列。
他身高臂長,滿臉虯髯,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老兵。
眾人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場中,又悄悄瞥向朱驍。
見指揮使依舊負手而立,神色平靜,顯然是默許了這場較量。
“喝!”
吳嚮明一聲暴喝,聲如炸雷,沒有絲毫花哨,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速度極快!
缽大的拳頭裹挾著淩厲的勁風,直勾勾地搗向潘美的心口!
潘美腳下步伐玄妙一轉,身形如遊魚般靈動地避開拳鋒,同時右拳已如毒蛇吐信,閃電般擊向吳嚮明的肋下!
他動作大開大合,卻又精準狠辣,每一擊都虎虎生威,與那張俊美的臉龐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
吳嚮明心中一驚,收起輕視,全力應對。
作為將門之子,潘美從小就精通武藝,竟逐漸壓著久經戰陣的吳嚮明。
“砰!”
一聲悶響,巨大的反震力讓二人同時踉蹌著後退數步,方纔穩住身形。
吳嚮明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跳動,猛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幹脆道:“某輸了!”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麵向朱驍,單膝跪地,頭顱低垂:“指揮使!吳嚮明之前不服軍令,妄議上官安排,犯了軍規!請指揮使責罰!”
潘美同樣單膝下跪給吳嚮明求起情來。
朱驍大笑一聲,將二人扶起,讚歎道:“你二人為我等獻上一場精彩的比試,何罪之有?”
“多謝指揮!”眾人拜道。
......
半個月後。
“二弟,這是最後一家了吧?”
朱驍站在一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前,看著屋內一個抱著幼童、雙眼紅腫、神情麻木的年輕婦人,心中微沉。
他將手中沉甸甸的布匹和一袋米麵遞了過去,聲音盡量放得溫和:“大嫂,節哀。這點東西,聊表心意,給娃兒添件衣裳,買些口糧。”
馬彪站在朱驍身後,看著婦人木然接過東西,甕聲甕氣地低聲道:
“大哥,這是最後一家了。唉,大哥你真是菩薩心腸的好人嘞!這世道,換了旁人,誰會管這些死了的丘八家裏死活?”
朱驍正是給當日一起逃命的五人家屬送撫恤。
打進開封城後沒多久他就知道當日的八個人裏隻有他們三兄弟活了下來,其餘五人全部都被找了出來,全部被殺害。
隻是前段時間一直在忙,直到今天纔有時間帶上馬彪和潘美等親兵送撫恤。
不過隻有兩個人在開封有親屬,其餘的人隻能派人去外地送。
身後的潘美等人也是流露出敬佩的神色。
看來當日指揮使說的賞罰分明是真的,連已死之人都是這樣,何況活著的人呢?
朱驍神情毫無變化,做這件事,有幾分真心,幾分作秀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這半月間,局勢變化頗大。
郭威已經從外麵的軍營搬到了京城,與此同時的還有侍衛司的虎捷軍左廂。
虎捷軍左廂整改已經完畢,率先承擔起拱衛京城的職責。
朱驍所在的第一軍第一指揮,負責的正是京城的東城門防務。
五個指揮輪番戍衛,日夜輪替,今日正好輪到他們休沐。
處理完撫恤的事情後,朱驍打算去買一間住宅。
作為後世之人,他知道戰火的陰霾,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將遠離這座偉大的城池。
是時候為自己、也為將來打算,置辦些根基產業了。
不然以後賞賜下來的錢財總不能一直放在軍營裏吧?
而且......朱驍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些旖旎畫麵,嘴角微翹。
沒個像樣的宅邸,將來怎麽安置......咳,怎麽養家餬口呢?
買房這種事情又不是作秀,朱驍隻帶了潘美,吳嚮明二人。
吳嚮明是個三十歲的漢子,脾氣比較火爆,否則以其從軍十幾年、曆經後唐、後晉、後漢數朝更迭而能依舊健全的本事,絕不可能還是一個大頭兵。
如今受到了朱驍的重視,吳嚮明也十分珍惜這個機會。
一踏入繁華喧鬧的開封街市,吳嚮明便主動充當起向導:“指揮使,禦街附近,那都是王公貴戚的府邸!南門大街那邊,多是富商巨賈紮堆,銅臭味重!咱們要找清淨又方便當值的地方,還得看內城東邊,靠近咱東城門這一片,離軍營近,街麵也還齊整......”
潘美也是好奇的打量著開封的景色,他之前並沒有來過開封。
朱驍邊走邊聽,目光掃過街道兩旁林立,逐漸恢複火熱的店鋪和熙攘的人流。
開封府的買賣房都是有專門的機構叫店宅務,裏麵銷售的人員叫牙人。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穿著體麵長衫、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中年牙人。
這牙人一見到朱驍三人,尤其是他們腰間挎著的製式軍刀和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軍營肅殺之氣,臉上職業性的笑容立刻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腰桿也不自覺地彎了幾分。
亂世之中,丘八老爺最是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