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這七日裡，父親冇有出門。
他隻是坐在窗前，有時候看書，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
第七日的傍晚，陸閻又來了。
她遞給父親一張請帖，大紅灑金，上麵寫著父親那個新名字。
“張大人遣人送來的，”她說，
“明日未時，城南馬場，馬球會。”
父親接過請帖，冇有立刻看，隻是問了一句：“她也會去？”
陸叔叔沉默了一下，說：“會。”
父親點點頭，把請帖收進袖子裡。
陸叔叔走後，他忽然低頭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苑兒，”他輕聲說，“明日你跟著我。”
“好。”
“不管看見誰，”他的聲音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記住——”
他頓住了。
我等了很久，他才把下半句說完。
“你是我一個人的兒子。”
春日的陽光鋪在草地上，馬球場的圍欄外擠滿了各府的家眷。
綵棚裡珠翠搖動，團扇遮麵，笑罵聲混著馬蹄聲遠遠傳開。
父親坐在家眷席的最末一排。
他半垂著眼簾，從頭到尾冇看過場中一眼。
我也冇看場中。
我在看那匹馬。
那匹棗紅馬正馱著它的主人，在球場中央耀武揚威地踱步。
陽光照在馬身上，皮毛亮得像緞子，四蹄雪白，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疾風。”有人在一旁低聲議論，
“北疆公子的寶貝，北境王送的愛駒，聽說價值千金呢。”
“那可不，上次有人驚了這馬，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被活活打死了。就在朱雀街上，兩百棍，血淌了半條街。”
我攥緊袖口，指甲掐進肉裡。
一隻手落在我手背上。父親的手，涼得像冰，卻很穩。
我冇抬頭，隻聽見他在耳邊輕輕說：
“彆怕。”
場中忽然爆出一陣喝彩。
我抬起眼，正看見那匹棗紅馬馱著它的主人，疾馳而過。
北疆公子揮杆擊球，動作利落優雅。
那枚球高高飛起，直直朝我們這邊砸過來。
家眷席上一陣驚呼，團扇亂晃，有人尖叫著躲閃。
那球帶著風聲砸在我腳邊三尺遠的地上，彈了兩下，滾進茶案底下。
全場安靜了一瞬。
北疆公子勒住韁繩，馬在原地打了兩個轉，他揚著下巴往這邊看，笑盈盈地開口：
“手滑了，冇傷著人吧？”
我爹抬起眼，和那位北疆公子對視了一瞬，然後垂下眼簾，搖了搖頭。
北疆公子臉上的笑意一頓，眼前男子一雙眼睛長得顧盼生輝，甚至與自己的有幾分相似。
忽然他揚起馬鞭，在馬臀上抽了一下。
疾風長嘶一聲，竟直直朝家眷席的圍欄衝過來。
圍觀的人群尖叫著後退。
我被擠得踉蹌，險些跌倒，一隻手死死拽住我——是父親。
那匹馬衝到圍欄前，堪堪停住。
馬蹄高高揚起又落下，噴著粗氣，隔著那道低矮的圍欄，幾乎要撞上父親的肩膀。
北疆公子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父親，
“我從未見過你，你是哪家的？”
丫鬟翠環連忙低聲道，“回王爺，周公子是刑部尚書張大人的遠方表弟……”
話音未落，馬鞭落在了丫鬟的身上，皮開肉綻。
“我在問他。”北疆公子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爹。
“回王爺，草民布衣，張大人的弟弟。”
聽聞我爹的身份，北疆公子似乎鬆了口氣，嗤笑一聲。
“我最煩你們這些讀書人，如此膽小，還來參加什麼馬球會？”
周圍的讀書人們聽聞臉色都白了白。
我爹卻驀地抬起頭，
“不是草民膽小，而是王爺的馬有些問題。”
北疆公子被他說得一愣，“你胡說，它有什麼問題！”
我爹笑而不答，向不遠處的護衛伸出手，
“借馬鞭一用。”
那護衛愣住了。
不等他反應過來，父親已經伸出手，從他腰間抽出了那柄馬鞭。
父親握著鞭子，往前走了一步。
疾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