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陳家屯的鄉村土路一片漆黑。
今晚烏雲遮月,連星星都看不見,四下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風吹過牆角柴草的輕響,聽得人心裏發慌。
爸媽一左一右緊緊牽著我,腳步又快又急。兩人的手心全是冷汗,攥得我的手微微發疼,連身子都在輕輕發抖。
剛才我那句“是小安送我回來的”,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壓在兩人心上。
小安是誰?
那是早就不在了的孩子啊!
一想到自己兒子,居然在娃娃坡那種地方,跟一群看不見的東西玩到天黑,還被已經走了的小安引路,我媽心裏就一陣陣地發毛,後背涼得透風。
進了家門,我媽立刻把我拉到油燈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
摸額頭、看臉色、拉著手看有沒有受傷,直到確認我好好的,沒發燒、沒受驚,她才勉強鬆了半口氣。
我爸站在門口,臉色沉得厲害,狠狠抽了一口悶煙,煙袋鍋裏的火星在黑暗裏一明一暗。
“這事不對勁,不能就這麽算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得去找老李和陳老先生,隻有他們能說清楚。”
我媽一聽,連忙點頭,眼淚都快急出來:“對對對,趕緊去!晚了我一晚上都睡不著!”
兩人不敢耽擱,簡單叮囑我在家乖乖待著,千萬別出門,便急匆匆推門出去,連夜往陳先生家趕。
沒過多久,爸媽就把李木匠和陳老先生一起請了過來。
兩位老人一進門,屋裏緊繃的氣氛,似乎都鬆了一分。
李木匠沒先說話,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圈,又看了看我的眼神、氣色,眉頭慢慢鬆開:“孩子精氣神還在,沒被纏上太重的東西。”
陳老先生則走到我麵前,伸出幹枯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我胸前貼身戴著的那枚平安銅錢。
指尖剛一碰到,老先生便微微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瞭然。
我媽一看這模樣,急得聲音都發顫,連忙把晚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放學被先生留到天黑、獨自路過娃娃坡、迷路、看見一群不認識的小孩玩耍、跟著往林子裏走、銅錢突然發熱、小安喊我、引路出來……
每說一句,我媽的聲音就抖一分。
等全部說完,屋裏安靜了片刻。
李木匠和陳老先生對視一眼,都輕輕鬆了口氣。
陳老先生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安穩,像一劑定心丸:
“你們別慌,這事不是凶煞,也不是害人的東西。娃娃坡那一片,埋的都是沒成年就走的孩子,孤孤單單的,看你年紀小、心又善,一時貪玩,拉著你一起耍罷了。”
李木匠也跟著點頭,語氣篤定:
“沒錯。那些都是可憐娃娃,心不壞,就是寂寞想找個伴。你身上有我給的桃木,還有你給的銅錢護著,髒東西近不了你的身,頂多就是被迷了一會兒,嚇不著。”
聽到這話,爸媽懸在半空的心,這才真正落了地,腿都有些發軟。
“那、那我們現在該咋辦啊?”我媽連忙追問。
陳老先生想了想,輕聲吩咐:
“明天天一亮就去,別等傍晚,更別等晚上。
到娃娃坡,燒點黃紙,點上三炷香,跟那些孩子好好說幾句,讓他們別再纏著你。
再買上一包水果糖,撒在林子裏,分給它們。
都是些嘴饞的小娃娃,給點甜頭,說幾句軟話,它們就懂了,不會再為難孩子。”
李木匠在一旁補充:
“燒完紙,喊一喊初九的名字,叫他跟你們回家,穩穩魂。
記住,語氣平和點,別罵,也別凶,它們可憐。”
爸媽連連點頭,把每一個字都死死記在心裏,生怕漏了一句。
陳老先生又轉頭看向我,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眼神溫和:
“孩子,你心善,它們才願意靠近你。但以後天黑了,可千萬別再往娃娃坡那片去了,記住了嗎?”
我望著老先生慈祥的眼睛道:“嗯,知道了叔公。”
深夜裏的驚慌與不安,在兩位老人幾句話間,一點點散了。
窗外的風漸漸小了,遠處娃娃坡的鬆濤聲,也終於安靜下來。
油燈的光輕輕搖晃,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土牆上,安安穩穩。
天剛矇矇亮,陳家屯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裏,天邊隻透出一點點淡白的光,連雞都才叫過頭遍,爸媽便輕手輕腳起了床。
昨夜雖然聽了陳老先生和李木匠的勸解,心裏安穩了不少,可一想到我昨夜在娃娃坡遇到的事,兩人依舊不敢有半分馬虎,天不亮便準備妥當,隻想早早把事情辦妥,讓我往後平平安安。
我媽從櫃子最深處翻出家裏攢下的黃紙,一張張疊得整整齊齊,又特意去村口小賣部買了三炷清香,還有一包用紙袋仔細包好的水果糖。那糖花花綠綠,在鄉下是最討孩子喜歡的東西,也是用來安撫那些孤單小魂最妥帖的物件。
我爸則扛著一把小鋤頭,又拎了個幹淨的簸箕,打算到了林間,先清理出一塊幹淨平整的地方,免得香紙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我也被輕輕喊醒,揉著惺忪的睡眼,乖乖跟在爸媽身後,小小的身影走在晨霧裏,安安靜靜。
我年紀還小,昨夜的經曆雖記得清楚,卻沒有半分害怕,隻依稀記得娃娃坡的小夥伴,記得小安溫柔的呼喚,也記得胸口那枚銅錢傳來的、讓人安心的暖意。
清晨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在臉上清清爽爽。鄉間小路上鋪滿了露水,踩在路邊的草葉上,濕濕涼涼,沾得鞋尖都泛起一層水光。一家三口朝著娃娃坡慢慢走去,腳步輕緩,不願驚擾了清晨的寧靜。
白日裏的娃娃坡,全然沒有夜晚的幽深與詭異。一排排鬆樹靜靜矗立,枝葉在風裏輕輕搖晃,林間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小土包錯落其間,反倒顯得平和安寧,隻剩下自然的氣息。
爸媽牽著我,沒有往林子深處走,隻在靠近路邊一塊平坦幹淨的地方停下。我爸蹲下身,用鋤頭輕輕刨開地上的雜草與碎石,一點點清理出一小塊空地,動作細致又小心。媽則在一旁,將黃紙疊得方方正正,放在空地中央,再把三炷香穩穩地插進濕潤的泥土裏。
“點火吧。”我媽輕聲說道,語氣溫和而誠懇。
我爸掏出火柴,輕輕一劃,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先點燃了三炷香。青煙緩緩升起,在晨霧中輕輕飄散,淡淡的檀香彌漫開來,讓人心裏莫名安穩。緊接著,黃紙也被點燃,火苗輕輕跳動,化作一片片飛散的灰蝶,隨風飄向鬆林深處。
我媽站在一旁,聲音放得極輕,對著林間緩緩開口:“娃娃們,我們是初九的爹孃,今天來給你們送點錢,送點糖。你們孤單我們知道,可孩子還小,往後就別再纏著他了。這些糖你們拿著吃,安安穩穩的,別再出來鬧人了。”
爸也跟著沉聲說了幾句,語氣平和,沒有半分凶氣。在陳家屯的老規矩裏,那些早夭的娃娃都是可憐人,隻要好好說話,誠心相待,它們便聽得懂,也不會再為難生人。
說完,在媽開啟那包水果糖,一把一把輕輕撒向鬆林間。糖塊落在草叢裏、樹根下,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輕響,像清晨落下的點點露珠,又像孩童細碎的笑聲。
我站在爸媽身邊,安安靜靜看著這一切。我忽然覺得,林子裏彷彿有好多雙小小的眼睛在望著我們,沒有惡意,沒有詭異,隻有一點點歡喜與滿足。
胸口的平安銅錢安安靜靜,再沒有半分發熱。我的左眼也清爽舒服,沒有絲毫異樣的感覺,彷彿之前所有的異常,都在這一刻徹底平息。
香一點點燃盡,黃紙也化作了灰燼。爸朝著林間輕輕拱了拱手,拉過我的小手,輕聲喚著我的名字:“初九,咱們回家了。”
“嗯。”我乖乖點頭,小手緊緊握著爸媽溫暖的手掌。
一家三口轉身,順著清晨的小路往陳家屯走去。我再次回頭看向那片鬆林,左眼看到鬆林間出現好多孩童的身影,嬉笑的撿著地上的糖果並向我招手告別。晨霧漸漸散開,金色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斑,他們又消失在鬆林間。
從這天以後,娃娃坡便徹底安穩了下來。往後無論清晨還是傍晚,我再路過那片鬆林,都安安靜靜,再也沒有出現過奇怪的影子,也沒有發生過任何怪事。
那段短暫而溫柔的奇遇,像一場輕淺的夢,悄悄藏進了我的少年時光裏,成為我成長中,一段特別又安心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