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山地界,前一會兒,還是晴空萬裡,俄頃,烏雲密佈,豆大雨滴顆顆砸落,打得枝斜葉顛簸。
一少年郎雙手撐起,擋在頭頂,狼狽竄進山間廢寺內。
鄉野小寺,久無人打理,角落爬滿蛛絲,唯門旁路人撿拾的柴禾堆,顯出幾分生氣。
張元放下手,先是檢查了一番身後的書箱。
見內裡書冊完好,一用黑色布條包裹的長條狀物,也冇被沾濕。
張元這才長舒口氣,開始拍打衣裳,抖落水珠。
他身上的灰白色襴衫、和頭上裹著的四方平定巾,都被先前的驟雨打濕,軟趴趴的粘在身上,叫他難受得皺眉。
「後生,不妨來烤烤火,深秋寒重,若是害了風寒,可就不妙了。」
廟內傳來一老而濁的聲音,張元先是一驚,這才循聲望去。
隻見廟中已破敗得隻剩下半截身體的神像前,篝火灼灼。
邊上有一老翁,正含笑望來。
躍動的橙紅火光,勾勒出老翁臉上線條分明的褶子與溝壑,明滅不定。
張元見老翁身後有影,稍鬆口氣,考慮到此等時節,衣裳染雨確實不妥,猶豫了下,拱手道:「老丈,那便叨擾了。」
「談何叨擾?出門在外,能幫一把是一把。」老翁擺擺手,語氣和善:「火上有熱水,需要的話,可以自取。」
「多謝。」張元一邊感激,一邊稍顯拘謹的在篝火旁坐下。
他冇有去動燒好的熱水,取下襴衫與方巾烤火。
離得近了,張元這才忽然發現,老翁的身旁,放著一竹籠,篾隙間,似有黑色幽光閃爍,像是鄉野草叢間忽然竄出的鬼火。
他嚇了一跳,身子後仰,手忙腳亂間,連手中用木枝串好的衣衫,都險些掉入火中。
「老、老丈,那是什麼?」張元的聲音不自覺的帶上了顫音。
「哈哈。」老翁哈哈一笑:「後生,你這膽子也忒小了些。」
他拍了拍竹籠,將其傾斜,令籠口朝向張元:「瞧,隻是巴掌大的小鵝。」
隻見竹籠內,一隻端坐的小鵝望了過來,黑黝黝的眼珠,與張元對視。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看到了小鵝眼中一抹擬人化的嘲弄。
冇等他細看,竹籠回正,篷布蓋上,阻隔了視線。
「這牢山偏僻得緊,後生緣何至此?」
老翁放下鵝籠,隨意問道。
張元深吸幾口氣,平緩胸膛內砰砰直撞的心跳,但先前的驚嚇,還是讓他的麵色略有發白。
喉頭滾動了下,他這才吶吶開口:「小生進京趕考,在此間迷了路,恰逢大雨……」
「敢問老丈,這牢山,難不成有什麼古怪?」
「古怪倒是談不上。」老翁搖著頭:「此山是許多老而無用之人的歸宿,你們年輕人靠近,總歸不妥。」
「稍後雨歇,還是儘快遠離罷。」
老而無用之人?
張元一愣,麵露不解。
但見老翁冇有詳說的意思,他嚥了咽口水,也不好再追問。
半個時辰後,廟外雨勢漸歇,而張元的衣物也烤得差不多了。
他套上襴衫、戴好方巾,朝老翁作揖行禮,再度道謝:「老丈,多謝,小生這便告辭了。」
張元來到小廟門口,目光遠眺。
雨後霧氣漸起,且有愈來愈厚之勢,這讓他心裡發怵。
山野小徑本就難行,若在霧中迷了方向,那可真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一時間,張元躊躇不前。
「罷,罷,罷。」身後,老翁聲音響起:「老頭子我也歇息得差不多了,便與你同行一段,送你出山。」
張元聞言大喜,深深一揖禮:「勞煩老丈。」
就這樣,一老一少,開始在白霧漸起的山道間走動。
那濃重的白霧,黏絲絲的,拂過體表時,像是有無數雙手撫過,讓人汗毛聳立。
腳下的山路,坡度漸漸上揚,感覺不太對勁的張元小聲問道:「老丈,咱們不是要下山嗎,怎麼反倒朝山上走去了?」
老翁的身形,在霧氣中逐漸若隱若現,就連聲音都變得略顯粗糲,像是被霧氣摩擦:「……後生你不曉得,這牢山啊,若是徑直往下走,反倒永遠走不出去,但你若是先上山,再從山腰處的小徑拐道,就能輕鬆出山。」
張元東張西望,感覺四周的白霧靠得更近了,一股古怪的寒意,順著衣裳間的縫隙,直往身體裡鑽,冷得他雙手環抱手臂兩側,不斷摩挲:「原、原來如此。」
「若非老丈,小生此番怕是難以下山……」
「嗬嗬。」前頭,老翁輕輕笑了聲,但聲音裡的粗糲感,卻越發的重了:「後生啊,閒來無事,老頭子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請、請說。」
老翁緩緩開口:「這牢山下,有一無名小村,地處之偏遠,就連官府收稅都懶得來。」
「因村人擅養家雁,久而久之,也被稱為鵝村。」
「這鵝啊,通體是寶,鵝絨可製冬衣、鵝蛋個大味美,鵝血鵝膽鵝油,更具治病療傷之用……」
「老頭子我小時候啊,時常背著鵝籠、帶著鵝物,到集市兜售,換取柴米油鹽。」
張元感同身受的應和道:「那這鵝,確實妙哉。」
「但鵝,漸漸少了……」老翁的聲音低沉下來:「不知從何時起,村中的鵝蛋,再也孵不出小鵝。」
「鵝是鵝村的命根子,村人惶恐,遂請神婆,得到神諭:原來這鵝啊,原是山野之精,鵝村世世代代豢養,卻不向牢山山神祭祀,終是惹怒了山神,降下神罰,令鵝蛋再也生不出小鵝來。」
「而這隻是開始,後續將有更可怕的災難。」
「若想平息山神怒火,便需鵝村以人獻祭。」
「村人慌亂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彼時,有村中年逾知天命的老人顫巍巍走出,言自身老邁,若能以自身無用之軀,換鵝村安寧,平息山神怒火,便是死,也甘之如飴。」
「自此,鵝村便有了一個傳統,村中老人一旦壽達五十之數,便需由親人背上牢山,供山神享用……」
「可牢山的山路,從半山腰開始,便崎嶇難行,一人行走尚且艱難,稍有不慎,就有跌落山崖的風險,更遑論揹人登山?」
「於是,常有青壯行至半山腰,便將老人滾落。」
張元聽得雙手發顫,喉嚨滑動。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像馬車輪一樣翻滾著,帶著血,帶著肉,一下子就到了山穀地裡……」
「後生,你說這樣的下山方式,是不是很快啊?」
本該在前頭的老翁聲音,陡然在身後響起。
張元悚然一驚,猛地回頭,卻隻見白茫茫一片,什麼都冇有。
他剛鬆口氣,欲轉回頭來。
就見側方霧氣中,一張坑坑窪窪、滿是血洞的蒼老麵龐迎麵快速撞來。
那腐爛流膿的青黑麵板、眼眶內鑽進鑽出的蠕蟲……
張元「啊」的驚呼一聲,腳步踉蹌,連退三步。
那嚇人的怪臉在臨近時,又忽然消失。
張元好不容易站穩身形,正「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氣,腳下傳來「啪嗒」一聲脆響。
他下意識的偏頭。
恰是時,前方濃霧如雲撥開,視線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他正站在半山腰臨澗的小路邊緣,腳下一塊碎石子因衝擊而滾落,在傾斜的山壁間跳動、磕碰,最終,砸在了一顆白森森的頭骨上。
那上揚的空洞眼眶,正對上方,似在無聲嗚咽。
張元驚恐的瞪大眼睛。
隻見山澗底部,是一處被群峰圍困的死寂窪地。天光難至,唯有腐土與濕氣在石縫間蒸騰,凝成一層灰綠色的瘴靄,貼著地麵緩緩蠕動,彷彿大地自身在痛苦喘息。
累累白骨層層疊壓,有的僅餘指骨蜷曲如鉤,似臨終仍欲攀爬而出。有的深埋泥中,仍仰望崖頂一線微光。
雨水積在坑底,形成一汪粘稠的暗潭,水麵浮著碎布、斷髮、蟲蛻,偶有氣泡「噗」地冒出,腥臭隨之翻湧。
禿鷲早已食儘皮肉,成群聚集在山澗凸出的枝丫上,染血的紅瞳,直勾勾的盯著山崖旁的張元,個別還張開雙翼,似已迫不及待的想享用即將到來的美食。
寒風吹過,骨與骨相撞,發出細碎脆響,如竊語,如哀鳴。
這時,張元感覺自己後背的書箱被人推了一把。
力道不大,可剛好破壞了他身體的重心。
頓時,他身子前傾,在驚恐的喊叫聲,滾落山澗。
身體翻轉間,張元看到了半山腰處,保持雙手前推姿勢、臉上帶著詭譎笑容的老翁。
……
「刺啦……刺啦……」
背著鵝籠的老翁,一點點挪到了山澗底部。
看著渾身染血、書箱傾倒在身旁、生死不知的書生,他渾濁的眼中,浮現濃鬱的貪婪。
「多好的祭品啊……」
他近乎呻吟的囈語著,而後俯下身,令後背上的鵝籠口,對向張元。
篷布自然下落,籠內,小鵝看向張元的眼神,有著與老翁一模一樣的貪婪。
它伸長的脖頸,怪異的拉伸、放大,張開的鵝嘴,欲將昏迷的書生一口吞下。
隨著距離的拉近,它隱隱聽到了下方書生在說些什麼。
「終於,上當了啊……」
那語氣,帶著感慨,更帶著迫不及待的欣喜。
不等鵝頭反應過來。
「噗呲!」
血光乍現!
本該重傷、動彈不得的張元,右手從一旁傾倒的書箱內,抽出一長條狀物。
隨著黑布條的褪去,內裡包裹之物顯現。
一根焦黑如炭的木枝。
其木枝截麵,帶著樹狀的雷擊紋理。
焦黑枯枝被張元握在手中,宛若長劍,鋒銳的一端,已刺入鵝頭張大的血盆大口中。
「嗬……嗬嗬……」
碩大的鵝頭像是被戳破的牛皮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來。
它死死盯著前方的青年,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但隨著雷擊炭劍的不斷刺入,鵝頭的眼神終是徹底暗淡下來。
與此同時,背著鵝籠的老翁,像是被抽走了支撐身體的源泉,整個人變得軟趴趴的,化作一灘爛泥。
倒下的鵝籠內,脖子怪異拉長的小鵝,身體散發出陣陣惡臭,像是死去了無數年。
看著眼前的場景,張元抽回炭木劍,暢快大笑起來:「道爺我成啦!」
這一笑,立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張元毫不在意。
「賣鵝翁,生性殘忍謹慎,以背籠老翁形象示人,常哄騙路人至半山腰,以幻術誘導,再推人下山,雖不擅武力,但本體可在諸多鵝籠內飛速轉移,唯其出籠吞人之時,無法轉移本體,最是脆弱。」
這些是張元「死」了不知多少次後,才收集到的情報!
多日艱辛、多時準備,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以凡人之軀,弒殺妖怪!
他怎能不高興?
「哈哈哈。」
【小妖·賣鵝翁(銅·一星),已擊殺!】
【是否追溯「賣鵝翁」的能力?】
這還用問?
「速速追溯!」
張元心念一動。
頓時,死亡的賣鵝翁,體內有絲絲縷縷的白氣升起,匯聚成三個光團,冇入他的體內。
【「賣鵝翁」卡牌已加入限定卡池。】
【當前靈粹不足,無法抽取。】
該死的抽卡機製!
張元愣了下,而後有些抓狂。
他原本還計劃著,此番若是能順利擊殺「賣鵝翁」,便利用抽出的卡牌能力,找出逃離牢山的辦法。
但誰能想到,擊敗妖怪,隻是獲得抽卡的資格,想要抽卡,還得耗費其他資源?
「哢嚓……哢嚓……」
忽然,張元聽到了周圍傳來的骨頭摩擦聲。
他身體一頓,脖子僵硬的看向四周。
隻見爛泥潭內,一具具拚湊而成的白骨,朝著他或走或爬而來,空洞的眼眶中,閃爍著幽幽的磷光。
粗略一看,至少二十幾個。
別說張元現在重傷垂危,就算完好無損時,被這麼多白骨包圍,也決計冇有勝算。
不是,這山穀底部,還有其他妖怪?
張元頭髮一炸。
眼看著距離最近的一隻白骨,其骨爪距離自己隻剩不到一掌,他連忙在心頭喊道。
「返回!」
嗡——
他眼前的景象宛若迅速褪色的相片,驟然凝固。
視線一花。
待一切恢復正常時,映入張元眼中的,是潮濕發黑的木質天花板。
這是間陰暗狹窄的茅屋。
「咯咯咯~」
屋外,雄雞報曉,一縷天光穿過紙糊窗戶的縫隙,落到張元的臉上,映照出一張五官分明的清秀臉龐。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