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池水裡的影子------------------------------------------,一股更濃的熱浪裹著硫磺味湧過來,燙得林硯鼻腔發疼。霧氣比外麵更重,能見度不足五米,隱約能聽到“嘩嘩”的水聲,還有人低低的咳嗽聲。“進去吧,張師傅在池子裡等著呢。”胖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往前走了兩步,腳下的瓷磚濕滑冰涼,霧氣中漸漸顯露出一個巨大的方形水池,池水泛著渾濁的乳白色,像是摻了大量的硫磺。,背對著他,一動不動。他們的麵板在水汽中顯得異常蒼白,像泡久了的紙人。“張師傅?”林硯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霧氣裡打了個轉,散得冇了蹤影。“這兒呢。”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水池中央傳來。,透過霧氣看到池水裡坐著個老頭,隻露出個腦袋,頭髮和眉毛都是白的,臉上爬滿皺紋,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剛要靠近池邊,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一雙放在池邊的塑料拖鞋,鞋碼很大,鞋麵上沾著褐色的泥垢。“小心點,”水池裡的老頭睜開眼,目光渾濁卻很銳利,“這池子裡的水,不喜歡急脾氣的人。”,把搪瓷缸放在池邊的石台上:“修鞋攤的師傅讓我來的,說您知道‘氣脈’的事。”,用手撩起一把池水,潑在臉上。水珠從他皺紋裡滾落,帶著股奇怪的腥氣。“把缸裡的東西倒進來。”他指了指搪瓷缸。,往池裡倒。水倒空後,缸底沉著一枚生鏽的鐵牌,牌上刻著個模糊的“林”字。他剛要撿起來,張師傅突然說:“彆碰,那是你祖父的‘引子’。”“引子?”“當年他從木器廠偷衣服,被廠裡的‘守脈人’發現了,捱了一鐵尺,血滴在這牌上,纔算把衣服的氣脈鎖住。”張師傅說著,用手在池水裡攪動了一下,“不然你以為,那衣服憑什麼安安穩穩待在樟木箱裡三十年?”:“守脈人是什麼?”
“就是看管那些衣服的人,”張師傅的聲音低了些,“跟蝕影者是死對頭。不過後來木器廠著火,守脈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他頓了頓,冇再說下去,“你祖父把衣服藏起來,自己當了守脈人,這鐵牌就是他的憑證。”
林硯的心沉了下去。祖父不是老實的木匠嗎?偷衣服,當守脈人……這些詞和他記憶裡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完全對不上號。
“那氣脈到底是什麼?”他追問。
張師傅指了指他的胸口:“人活一口氣,衣服也一樣。那批中山裝裡摻了‘脈石’粉末,能把人的氣脈吸進去存著。蝕影者要搶的,就是這氣脈,吸多了,他們能在‘裂縫’裡待更久,甚至……跑到現實裡來。”
林硯想起那個戴藍布帽的老頭,還有巷子裡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後背一陣發涼:“他們已經能跑出來了?”
“還不能完全出來,得靠‘影子’。”張師傅往池裡又潑了把水,“就像你昨晚在走廊裡看到的,那是過去的影子。蝕影者能附在影子上跟著你,但隻要不進裂縫,他們傷不了你。”
他說著,突然看向林硯的身後:“不過,你帶進來的這個影子,有點不老實啊。”
林硯猛地回頭——池邊那些背對著他的男人不知何時轉了過來,他們的臉都隱在霧氣裡,看不真切,但眼睛的位置都是兩個黑洞,冇有瞳孔。
“他們……”林硯的聲音發顫。
“彆怕,是澡堂裡的老影子,平時不害人。”張師傅拍了拍水麵,“但你身上的氣脈太新,引著他們不安分了。脫衣服,進來泡著,能壓一壓。”
林硯猶豫了。他從冇在公共澡堂泡過澡,更何況這些“人”看著實在詭異。
“不敢?”張師傅笑了笑,“還是怕看水裡的倒影?”
修鞋老頭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林硯咬了咬牙,他不能一直怕下去。他脫下夾克,又解開襯衫釦子,剛要繼續脫,突然發現身上的中山裝不知何時又穿在了裡麵——他明明早上出門前把它藏在衣櫃裡了。
這衣服真的會自己回來!
張師傅似乎早就料到了,指了指中山裝:“彆脫那件,就穿著它泡。脈石遇水會活,正好讓它認認你這新主。”
林硯深吸一口氣,穿著中山裝踏進池子。池水比想象中燙,剛冇過膝蓋就覺得麵板髮疼,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紮。他咬著牙繼續往下走,直到水冇過胸口,纔在張師傅對麵坐下。
中山裝遇水後冇有變沉,反而變得輕飄飄的,布料貼著麵板,傳來一陣熟悉的溫熱感,和在出租屋時一樣,順著血管往四肢蔓延。
“現在看看水裡的倒影。”張師傅說。
林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低下頭,看向水麵。霧氣在水麵凝成一層薄薄的膜,他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臉,穿著中山裝,表情緊張。
冇什麼異常。
他剛鬆了口氣,水麵突然波動起來,倒影開始扭曲。他的臉漸漸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樣子——四十多歲,穿著同樣的中山裝,額頭有道疤痕,眼神沉鬱,正死死地盯著他。
是祖父!
林硯嚇得往後一縮,差點滑倒。“那是……”
“你祖父年輕時的樣子。”張師傅的聲音很平靜,“他當年就是穿著這件衣服,在這池子裡泡了三天三夜,才讓氣脈認主的。”
水麵上的倒影動了起來,像是在演無聲電影。祖父站在木器廠的車間裡,手裡拿著那件中山裝,表情焦急;然後是一場大火,火光沖天,祖父抱著衣服從火場裡衝出來,後背在流血;最後是他把衣服放進樟木箱,鎖好,鐵牌“噹啷”一聲掉在箱底……
畫麵到這裡突然碎了,水麵重新變得渾濁。
林硯喘著氣,心臟狂跳。那些畫麵太真實了,彷彿他親身經曆過一樣。“祖父為什麼要偷這件衣服?”
“因為廠裡要把這批衣服送到‘那邊’去。”張師傅的聲音壓得極低,“那邊的人要用脈石養‘虛靈’,一旦養成就會穿過裂縫過來,到時候……”
他冇說完,但林硯能感覺到他語氣裡的恐懼。
就在這時,澡堂外麵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門被撞開了。緊接著是胖子的慘叫聲,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張師傅的臉色變了:“他還是找過來了!快,把鐵牌撿起來,戴在脖子上!”
林硯慌忙從池邊撿起鐵牌,牌子不知何時變得溫熱,他解開襯衫釦子,把鐵牌塞進衣服裡,貼在胸口。
“從後門走,出去往左拐,有輛綠色的三輪車,騎車去城郊的廢棄窯廠,沈峙在那兒等你。”張師傅說著,猛地從池水裡站起來,他的身體在霧氣中竟然變得越來越高,麵板裂開,露出裡麵深褐色的紋路,像是老樹的年輪,“我替你攔一會兒,快走!”
林硯也顧不上驚訝,轉身就往池外跑。中山裝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卻異常輕便,他踩著濕滑的瓷磚衝到後門,拉開門——
門外是條狹窄的巷子,堆著幾個裝滿煤渣的麻袋。巷子儘頭停著一輛綠色的三輪車,車把上掛著個紅布條,很顯眼。
他剛要衝過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林硯回頭一看,霧氣中走出個高大的身影,藍布帽壓得很低,手裡拖著個什麼東西,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是那個胖子。
蝕影者!
“跑啊,接著跑。”老頭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他抬起頭,帽簷下冇有臉,隻有一團翻滾的黑霧,“你祖父欠的債,該你來還了。”
林硯頭皮發麻,轉身就往三輪車跑。他跳上車,摸到車座下的鑰匙,手忙腳亂地發動。三輪車“突突突”地響了兩聲,竟然真的啟動了。
他踩著踏板往前衝,後視鏡裡,蝕影者的身影越來越近,黑霧從他身上溢位來,纏上了三輪車的後輪。
“抓緊了!”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林硯一愣,隻見車鬥裡不知何時多了個人——是沈峙,他還是穿著那件黑色連帽衫,手裡拿著把扳手,正用力砸向纏在後輪上的黑霧。
“你怎麼在這兒?”林硯又驚又喜。
“修鞋師傅發了訊號。”沈峙一邊砸一邊喊,“坐穩了,前麵要拐急彎!”
三輪車猛地往左拐,衝出巷子,駛上了通往城郊的公路。林硯回頭看了一眼,蝕影者的身影被甩在了巷口,正站在那裡,像個黑色的剪影。
但他知道,對方不會善罷甘休。
沈峙扔掉扳手,從車鬥裡翻出一件乾外套:“把濕衣服換了,著涼了可冇法過‘窯’。”
“過窯?”林硯接過外套,“窯廠那邊有什麼?”
沈峙的表情嚴肅起來:“有你祖父留下的最後一道‘鎖’,能暫時擋住蝕影者。但能不能撐到明天,就看那中山裝的氣脈夠不夠強了。”
他指了指林硯胸口,鐵牌透過濕衣服,隱隱透出紅光。“還有這個,祖父的血能暫時安撫氣脈,但最多隻能撐十二個時辰。”
林硯低頭摸著胸口的鐵牌,又看了看身上漸漸變乾的中山裝。祖父留下的鎖,最後的防線……他好像離真相越來越近了,可謎團也越來越多。
三輪車在公路上顛簸著,遠處的天空開始泛黃,像是被沙塵染過。廢棄窯廠的煙囪越來越清晰,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像個沉默的巨人。
林硯突然想起線裝書,他從書包裡翻出來,翻開第三頁。這次不再是空白,上麵畫著一座燃燒的窯廠,窯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中山裝,一個穿連帽衫,他們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纏在一起,像條鎖鏈。
畫的角落裡,寫著一行字:“脈石遇火,方見真形。”
他的心猛地一跳。脈石在水裡會活,遇火會怎麼樣?
三輪車離窯廠越來越近,空氣裡開始瀰漫著焦糊的味道。沈峙突然指著前方:“看,那是什麼?”
林硯抬頭一看,隻見窯廠門口站著一群人影,穿著和木器廠老照片上一樣的工裝,手裡拿著工具,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
那些是……守脈人?還是彆的什麼?
三輪車“突突”地駛近,林硯握緊了胸口的鐵牌,中山裝後頸的溫熱感再次出現,這次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熱,像是有團火在裡麵燃燒。
他知道,接下來要麵對的,可能比蝕影者更可怕。